第91章 有愧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待两人离去。宋同风正要推开屏风,手腕却被人牢牢攥住。
“你疯了?”她语气带喷薄怒意。
许扶摇慢条斯理:“不是对我摆出楚楚可怜的时候了?”
他口中这“楚楚可怜”,自然指当初她设局,故意在其面前装得柔弱无助,好让他出手除掉王曾。
“许夫子。”许扶摇捂住胸口,语调慢悠悠扬起,模仿她当时语气:“我好累,谭嬷嬷因我而死,枉上黄泉,我的良心,过不去。”
“你真的疯了。”宋同风怒极反笑。
“只许你宋同风州官放火,不允我许扶摇百姓点灯?”他双臂环胸:“这道理,讲不通吧?”
“你不也骗了我么?”
许扶摇依旧维持抱肩姿态,闻言顿了顿,不紧不慢颌首:“哦?你说哪一件。”
“厚颜无耻。”宋同风呛声。
“强词夺理。”许扶摇耸了耸肩。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宋同风算看明白了,许扶摇彻底扯掉了温文尔雅的假面。
一箩筐歪理倒罢了,偏生还格外热衷于撩拨她火气,仿佛看她动怒是什么顶顶有趣的事。
“宋大姑娘。”许扶摇欺身上前:“我们君子协定如何?”
宋同风睨了他一眼,神情分明让他有话直说。
“从今日端午起。”许扶摇站直了身子,眼波沉沉落她面上,一字一顿:“我许扶摇在此立誓,往后对你,再无隐瞒,再无欺骗。”
未散的愠怒僵硬在玉容,少女忽然顿住了。
她没移开目光,没回答是否,就那么静静看着,火气悄悄敛去,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
半晌,她唇边漾开一声极轻嗤笑:“我鲜少出京,却听过乌兰。”
她语气平淡,字字清晰:“许扶摇,乌兰纵远在西北,却从不下雪。”
犹记望涛郡,马车内。
——
“我没见过雪,一次也没有。”宋同风声音从帘隙漏出:“乌兰...会有雪么?”
“有,山川异域,乌兰大雪纷飞。”许扶摇温柔得像揉碎月光:“冬日我带你去看,好么?”
九个字的问题,宋同风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回答.
她说:“好。”
——
宋同风望语塞的许扶摇,自嘲一笑,笑意裹着几分凉薄,几分通透:“你是伪君子,我是真小人。”她像对男人说,更像对自己说:“夫子,你我,问心有愧,最好,别立誓。”
言毕,她走到门边,手刚触碰门闩,脚步蓦地顿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她背对许扶摇,声声慢,声声轻。
“我编过无数句谎话...”宋同风落寞如繁星点点:“但接下来这句是真的。”她扭首笑道:“我曾当真认为,你我是有缘分的。”
她走后,许扶摇伫立原地,良久未动。
一句“有缘分”像暴雨梨花针,用力戳透胸口,泰实轰然,恨不能将他心剖成三刀六个洞。
可惜不疼,只是麻,麻到酸楚,麻到他喘不上气。
窗外雨水不知何时缠缠绵绵飘落,淅淅沥沥的声响,恰如对话余韵,轻轻笼罩廊下寂静。
雨丝编织成一张薄网,打湿院角芭蕉叶,一只蚂蚁被吹散,而后落地,逐步消亡,直至没了呼吸。
它,无力,无常。
他,无奈,无解。
“扶摇。”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将他从怔忡中拽了回来。
许扶摇抬眼,谢铎斜斜倚靠门框,玄色披风扫过界槛,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我认识一媒婆,据传,瞎子配猎手,哑巴得嫁说书先生,你需要否?”
“义兄莫开我玩笑。”
谢铎不知可否撇嘴,解下披风搭臂弯,露出宽肩窄腰好身材。
他走到许扶摇跟前,压低声音,保持刻意蛊惑:“玩笑?”可我看义弟并没笑。”
继而,佯装恍然大悟:“不如,我换个能让你展颜的玩笑?”
熟悉的不祥预感一点点蔓延,许扶摇厌恶够了这感觉。
话音未落,谢铎道:“神愈麟喜欢宋同风喜欢得紧,扬言广王妃位置非她不可。”
伸手揽住许扶摇肩膀,他面上含笑,说出的话阴狠到了骨子里:“咱们兄弟俩把她卖了如何?你得你的太师位,我坐我的摄政王,一本万利好买卖,放眼天下,寻不出第二桩。”
“义弟,珍惜啊。”
这便是谢铎。
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危险的话,用最慵懒的姿态做最缜密的布局。
“义兄。”许扶摇掂量轻重,徐徐开口:“这个月,我可以替你多杀一个人。”
比起崇文阁夫子,谢铎义弟与幕僚的明面身份,许扶摇藏着一个更幽暗底色——诛客。
但他这诛客,又与寻常杀手不同。
许扶摇一月仅动两次手,乃其追随谢铎以来便自立下的规矩。
谢铎打趣问过缘由。
他回:“人杀不完,刀却会砍坏。”
算一算,五月内,他替宋同风了结王曾夫妇,俨然用謦额度。
“我的好义弟。”谢铎笑里裹着玩味促狭:“怎么办,我现在愈发想卖了她,换笔好价钱,说不定能让你再度破戒,一月杀百人?或千人?”
“义兄不会的。”
“哦?”谢铎摸了摸眉间扶额:“说来听听?”
“你对她,亦有意,不是么?”话论此处,许扶摇终于笑了。
将夺人性命当作碾死蝼蚁之人,将规则标准立于心疼爱刀之人,心底藏着的计较,怕是比蛇蝎更毒,谢铎该明白的。
许扶摇想不想反,全在他一念间。
“被你看出来了?”谢铎忽地仰头低笑,继而猛拽许扶摇胸前衣襟,眼底漫上疯癫光亮,但手指戳了戳他心口,语气雀跃:“既如此,咱们这就去,好好逗弄逗弄倾慕我已久的窦姑娘。”
许扶摇早已习惯他偶尔发狂的模样,但片刻,意识到了什么。
莫非适才他与宋同风的对话,全被这人听了去?
否则,他怎会知晓宋同风打算对窦霜的行为。
...!
谢铎活动肩颈,像窥破他心声,疯癫转瞬即逝。
转身先一步离去,留下他常常说的一句话:“扶摇,别忘了,我,无处不在。”
与宋同风出门前姿态分毫不差,他脚步骤然停顿,脊背对着许扶摇,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琅琊山上,你演得足以乱真,但现在,我总算能断定,你,对她动了心。”
“给你三个月。”他微微侧脸:“斩情断爱。”
许扶摇如梦初醒,浑沌散尽。
是啊,若非动了心,他怎会为宋同风坏了自己恪守多年的规矩,破了那一月杀两人的铁律。
十六年,五千八百四十四个日夜,谢铎果然一如既往地试探,怀疑。
这一局,他输了。
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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