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端午(1)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大郑今年的端午盛宴,终究还是来了。
朱雀大街中段的龙灯山足足三丈高,依照城郊驼仙山的巨龙石凿刻,青灰色龙身盘踞在青砖垒起的底座上,每片鳞镶嵌细铜丝。
龙首高昂过街角酒旗,下颌垂十二寸长的五彩丝绸,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如流水漫龙身,露出底下千盏花灯。
这是上半年最盛大节庆,深宅大院的官家子女们,总算得了个名正言顺出府的由头,可痛痛快快玩上一整天。
寻常百姓们盼小满则安,为田垄里即将灌浆的麦子喜上眉梢。
当知足凌驾欲望之上,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天刚蒙蒙亮,怀仁侯府就像被捅了马蜂窝,下人们踮脚穿梭,铜盆碰撞声,粗布擦桌声混着管事婆子们的吆喝,闹得满府火气。
蘅芜苑内,苏烬雪从樟木箱翻出锦盒,里头是一件茄紫色暗纹罗裙,裙身织就银线缠枝纹,领口镶圈月白色乔其纱,衬得那抹紫愈发鲜活灵动。
衣裳是她命上京最好绣娘用一个月时间织好的,端午穿正合适,不厚不薄,平添娇俏。
自打寒食节宫宴闹僵后,母女两中间像隔了层冰渣。
苏烬雪没少费心思讨好,今儿炖冰糖燕窝,明儿寻稀罕珠花,但宋岫儿面上始终没半分热络,相处淡如井水。
“岫儿。”苏烬雪脸上堆慈和笑容,手抬起想触碰女儿脸颊:“我家岫儿越发俊了,今儿出府,保管艳压上京其余姑娘。”
宋岫儿梳了个垂云髻,鬓边簪了支紫晶嵌珠花钗,面容清丽。
经历上次红衣之辱后,她整个人似乎成长不少,收敛喜形于色,单安安静静立着,别有一派风骚。
“谢母亲厚爱。”她悄无声息躲避,不咸不淡应:“今日端午,我约了陶夭夭同去。母亲不必挂怀,女儿如今不求什么艳压,只求体面,莫再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四个字像针,让苏烬雪臊得红了脸。
事后她也懊悔,懊悔自己如何狠下心。
可彼时碍于周战威严,若不肯命女儿着红衣赴宴,到头来牵连整个怀仁侯府不说,她与宋昏岌岌可危的情份...
唉,罢了,左右不过丢回人。
若能换自己安稳立足,只当女儿替自己受了一遭罪。
“母亲如果没旁的嘱咐,女儿便先出府了。”宋岫儿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前些日子,宋同风与窦霜斗乐作赌,输家须手抄百首乐府诗,高悬观雪楼的九曲回廊。
偏宋同风走运,侥幸赢了,累窦霜这几日马不停蹄,埋头苦写。
她与窦霜无仇无怨,且皆瞧不上宋同风骄纵模样,论起来,也算有共同敌人。
但这会子,都成次要的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有一出好戏看,何乐而不为呢?
“叫上你苏婳表姐一起。”苏烬雪在宋岫儿身后扬声喊道,带刻意热络。
“恩。”宋岫儿漠然置之。
人心,最经不住比较。
宋岫儿没规矩,三番五次顶撞她,反而映射苏婳温顺贴心,懂事讨喜。
时间长了,苏烬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竟然动了过继苏婳的念头。
老话说侄女像姑,果然不假。苏婳温润里藏着的韧劲,确像年轻时自己。
难保往后,她能指望的只有苏婳了。
宋同风害她永生永世不能扶正,芍药又笼络住宋昏,保不齐哪日诞子,届时,自己地位更岌岌可危。
若再不早做打算,难不成要靠一白眼狼女儿?还是靠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宋屿?
光想想,日子绝望到一眼望到头。
“苗嬷嬷。”苏烬雪揉了揉竭虑发胀的额角,询问:“大少爷怎还未归京?”
苗嬷嬷一脸难言之色:“大少爷...回来了...”
顿了顿,嘴唇嗫嚅,半句不敢多说。
苏烬雪狠狠剜了她一眼,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食指指节在紫檀木桌案上叩得“笃笃”响,不耐跃然纸上。
见苗嬷嬷仍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苏烬雪按捺不住,冷笑道:“他又钻了哪家秦楼楚馆眠花宿柳?还是躲进哪个暗门子鬼混了?”
苗嬷嬷双手死死搅帕子,声音细若蚊蝇:“据底下人回禀,大少爷他,他好像又去了...”
话说一半,头垂得更低,再不肯吐露一个字。
“他又去了断云阁!?”苏烬雪猛然拔高嗓音,眼底火气几乎烧遍荒原。
苗嬷嬷身子一颤,喏喏往旁挪了挪,轻轻点头。
“天杀的小畜生!”苏烬雪啪地拍桌子,茶盏震飞半寸高:“放着好好姑娘不要,偏搞腌臜恶心的勾当!”
苗嬷嬷忙斟了杯温茶,手忍不住发抖:“夫人息怒,龙阳之癖总归是病,慢慢治能好的。”
苏烬雪接过茶盏,却没喝,怨毒瞥了眼苗嬷嬷。
宋屿是断袖,天生断袖。
此乃蘅芜苑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外界传言他在外祖父家学规矩,不过是苏烬雪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实情是他于崇文阁,与一男子赤身裸体行苟且之事,被旁人当场捉奸。
为了捂住惊天丑闻,苏烬雪才咬牙将他远远送走,粉饰太平。
“屿儿回京之事,没走漏风声吧?”苏烬雪强装镇定,尾音末了的恐慌却骗不了人。
苗嬷嬷拍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大少爷之事,绝计无第三人知晓。”
“...”
“三夫人放心。”蒲嬷嬷道:“山贼那边通好气了,宋同风之事,绝计无第三人知晓。”
“做的好。”阮惜朝把青玉石子放在天元位,声音淡得像院角竹影冷寂:“过了今日,上京城里,便再没宋同风这号人。”
言毕,抬眸望向院中,女儿宋筠正因新衣而雀跃。
想到曾经的自己,她忽然一顿,谨慎复问:“周战那老匹夫呢?按日子算,生半夏药性该发作了,怎没听见周家有办丧事的动静?”
蒲嬷嬷躬身:“夫人稍安,好戏总要压轴。”
话音刚落,宋筠掀着红裙下摆而入,脸上喜气洋洋。
阮惜朝从与蒲嬷嬷的算计嘴脸转瞬抹去,取而代之满目温柔:“我的儿,一件新衣便乐成这般么?”
宋筠柔柔一笑:“娘从前总说穿绿衣专意博眼球,制造识印记。可女儿独独爱红衣,尔今如愿,自然喜不自胜。”
阮惜朝闻言,有些心疼。
心疼十年如一日地让女儿藏拙,心疼女儿没能有个侯爷亲爹。
指尖抚过宋筠与她如出一辙的眉骨,她目光沉沉:“等过了今日,娘保证,让你成为上京最耀眼的光。”
比周菀耀眼,比宋同风明媚。
更重要的,替自己尽情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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