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爆发

  比宋晨更早抵达的，是三丈外飘来的一阵撕心裂肺咳嗽声，隔着月色都能听出里头痛楚。
  周定西本就厌憎宋家，此刻又恰逢周战危在旦夕，更没好气：“他来凑甚热闹？去回，言明今日不见客！”
  慕容郁棠点头称是。
  小厮刚要应声退下，宋同风却伸手拦住：“舅舅，舅母。”她先前泛红眼眶褪了湿意，仅剩下一种近乎清冽的通透：“或许，他能知道外祖父病倒根由。”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定西倏地抬头，眼里充斥错愕，像没听清。
  慕容郁棠脸色一沉，眉峰蹙得更紧，视线落宋同风面上，眼底遍布匪夷所思。
  周昭与周盼盼面面相觑，前者大惊，后者茫然，压根没明白这句话里藏着什么惊涛巨波。
  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于谁皆无利。
  “母亲并非病故，是遭人下毒。”宋同风每个字砸得又沉又硬：“而探出此桩事的，正为我四叔父宋晨。”
  周定西闻言，脑中“嗡——”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亏得及时攥住廊下朱漆柱，才没直挺挺栽下去。
  “快请宋四老爷。”慕容郁棠连忙替他传唤道。
  未几，宋晨踏着沉滞步子进院。
  数日未见，宋同风觉他清瘦得厉害，原本苍白面容，眼下竟透着一层青灰，轮廓愈发彰显嶙峋。
  “客套话免了。”周定西冷语气冷硬：“你也清楚，我周家向来不待见宋家人，有话不妨直说。”
  宋晨微一点头，行将开口，喉头忽涌上阵瘙痒，忍不住低低咳嗽。
  宋同风见状，顺势提醒：“舅舅，劳请取那枚艾草香囊来。”
  “我去。”周昭抢在旁人应话前，快步冲回屋内。
  待周昭的脚步声消弭月亮门，廊下霎时安静。
  檐角铁马外高悬不动，阶边青苔洇着水痕，穿堂风顿住了脚，留满院沉闷。
  片刻，周昭回禀：“请父亲过目。”
  周定西虽仍存疑，却碍着宋同风情面，朝宋晨抬了抬下巴。
  宋晨接过香囊，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短刀。
  逆着众人讶异目光，他手指捻动囊中艾草，凑到鼻端轻嗅，不过短短一瞬，脸色大变。
  那艾草看起与寻常无异，但经他反复揉碾，竟簌簌掉下些极细的白色粉末。
  宋晨猛闭紧嘴，强压舌尖腥甜。
  “生半夏。”他声音发哑，像从齿缝里挤出道：“炮制过的半夏可入药，生的却含剧毒，混在艾草里，气味被盖严实，日积月累...”他不敢往下说。
  周定西眼前一黑，一拳匨柱子。
  香囊是他亲手搁父亲他榻边，不止如此，更是他反复叮嘱，要父亲时时刻刻佩戴。
  简而言之，他亲手将毒送给了父亲。
  “谁！”周定西狠攥宋晨手腕，几乎捏碎男人枯瘦皮肉：“你肯定知道，说啊，谁敢在我周家动手脚？！”
  宋晨被他的爆发怒意惊骇，咳至凶猛，话都说不囫囵。
  周定西却仍旧不肯松手，赤红双眼死死盯香囊，下一秒，扬手将它掼地上。
  玄色缎袋大剌剌咧开口，混着生半夏的艾草撒了地，像张摊开的毒网。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周定西踹向廊柱，继而倚靠 滑落，眼窝痛红，滚出困兽般呜咽。
  慕容郁棠连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一旁周盼盼梨花带雨，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抽噎得不成样子。
  周昭见父亲状若疯魔，膝头一软跪在旁：“爹！您冷静些！”
  言毕，瞪香囊残片，眉峰紧蹙：“生半夏性寒，混在艾草里需反复晾晒，绝非一日之功。”
  继而转向慕容郁棠，老成持重：“母亲，劳烦您取本月礼金账本，我需查清香囊乃何人相赠。”
  宋同风望他有条不紊的作派，想起周昭在大理寺断案时的传闻——纵使尸横遍野，他也能蹲在血泊里翻检证物，半分不乱。
  此刻见他这般，方知言论非虚。
  “不必查了，表哥。”宋同风启唇：“香囊为怀仁侯府所赠，而动手脚的，只会是她。”
  抬眼与宋晨交换眼神，两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吐出名字：“阮惜朝。”
  她抬脚碾香囊残片，鞋底将玄锻踩出更深褶皱：“香囊的布料纹样，看似是我府中苏烬雪常用式样，实则不然。”
  顿了顿，她接道：“好一处移花接木，好一处祸水东引，分明是她想把脏水泼到旁人身上！”
  话音未落，周身激荡骇人戾气：“毒妇害死我母亲还不够，如今竟把屠刀对准外祖父！”
  ...！
  周定西如遭冰水浇头。
  妹妹猝然离世的疑云，父亲遭人暗害的毒计，两重真相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胸口。
  他恨自己无能，恼自己愚笨，劳侄女探查出事情。
  当然，更仇阮惜朝毒计环生，将人心盘算的阴狠毒辣，简直罔顾人性！
  “阮惜朝。”周定西一字一顿，将她名字生吞活剥：“你个丧尽天良的毒妇人！”
  周昭霍然起身，眸色沉入寒潭，大理寺断案时的锋芒不加掩饰地全全外露。
  “交给我。”他说：“父亲宽心，我定为姑姑与祖父讨回一个公道。”
  周盼盼从慕容郁棠身后出来，惊惧之下存独属将门后代的决绝：“还有我，敢把刀刃向周家，我拼将一身剐，也要她不得善终！”
  “从前只道敌在暗，我们在明。”宋同风声音轻得像风：“时至今日，也该换一换了。”
  她抬眼横睨众人，眼波流转，终落正屋方向：“当务之急，救外祖父。先前不知病灶，太医院院判们难以下手，如今既知生半夏作祟，总能寻到解法。”
  “表妹说的对。”周昭颌首，沉稳如謦：“事有轻重缓急，先解眼前危局，再论其他。”
  “其他？”周定西听出言外之意，问道：“昭儿打算如何做？”
  “杀。”宋同风接茬，残忍暴虐：“杀个片甲不留，杀个痛痛快快，杀上九重云霄，杀到亲者快，仇者痛。”
  阮惜朝，从今日起，我要你往后每一天，尽闻丧钟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