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垂危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人在突遭重创的瞬间,第一反应往往难以置信。
慧娘望着缄默不语的宋同风,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而她自己内心,更早已乱成一团麻。
“什么病?”宋同风嗓子在刹那间变得沙哑。
慧娘哽咽回道:“说是三日前就起了症状,起初只当寻常风寒,谁曾想一日重过一日...”
话未说完,泪水决堤。
三日前?
可不就是她找三舅母探问鹿川消息的那日?
犹记三舅母提及,言外祖父难得赖了回床,彼时,她也说要去探望,偏阴差阳错,终究止步。
若那时能多几分坚持,若那时能定下心神,不一门心思陷在算计里...
宋同风再不敢深想,任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视线落于裙摆上,从琅琊山带来的泥泞还沾在裤脚,灰暗却刺眼。
凡此种种,像场不着痕迹的梦,恍惚得让宋同风辨不清楚真与假。
外祖父,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另一边,怀仁侯府门前,一小厮瞅见原本应入府的马车过门而不入,略一迟疑,转身往某处院落奔去。
侯府院落繁杂,为了区分各院仆从,下人们衣着皆带着专属标识。
譬如松风堂下人着黄衫,蘅芜苑丫鬟常着粉衣,侯老夫人院里的则多紫布。
瞧这小厮装扮生僻的很,想来是哪个极少与外院走动的家仆。
不多时,小厮踏入院中,面向正背身喂鱼的男子躬身禀道:“四老爷,大姑娘未曾回府。”
男子转过身,握着鱼食的手微微一倾:“她去了哪里。”
“回四老爷话,适才将军府来人报信,说老将军已至弥留之际,想来大姑娘往那边去了。”
被称作四老爷的人,正是宋家老四,宋晨。
宋晨沉吟片刻,取一旁披风。虽说五月,他身子骨却依旧不济,稍遇风便咳得厉害。
“备车,我要去将军府。”
小厮望着他如雨中浮萍的单薄身形,下意识劝:“老爷您...”
“不必多言。”宋晨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 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自有分寸。”
嫂嫂离世之事尚未料理清楚,且当时他没能陪在宋同风身边。
这一回,无论如何他都要护着宋同风,以偿还嫂嫂恩德。
宋晨出府时,宋同风的马车抵达将军府。
门楣上的白灯笼明晃晃闯入眼里,寒意从头浇到脚,逼得她喘不过气。
下车动作顿在半空,随即又落回脚踏,阵阵发麻。
那抹白就在那里,再清楚不过,再森然不过。
“姑娘...”慧娘搀扶着她,低声劝慰:“这是大郑俗例,挂白灯笼乃为了冲晦气,您莫急,事情或许没到那一步,老将军福泽深厚...”
慧娘声音像隔了层罩子,从远处飘来,令她听不真切,耳朵里嗡嗡作响,似钻进去只飞虫,胡乱冲撞。
宋同风全靠肌肉记忆迈过门槛,直至站在外祖父寝室外,才恢复些许理智。
三舅母慕容郁棠用帕子按着眼角,三舅舅周定西坐在榻沿,一勺一勺给外祖父喂药,表哥周昭与表姐周盼盼分立两侧,肩膀轻轻抖。
众人见她进来,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只默契地往挪了挪,让出中间一条道。
短短七步路,宋同风却走得缓慢,如踩湿漉漉棉花,虚浮得让人发慌。
在其记忆里,外祖父素来是腰杆挺直的模样。
白发,为军功铸就的勋章,是出鞘的银剑,脸上沟壑纹路,亦是历经风霜之傲骨。
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天便始终亮着,风雨始终绕她而走。
然此刻,外祖父深陷锦被里,肩背塌成一团,领口空荡得能看见嶙峋锁骨。
阖着的眼皮透光,再不见半分挥斥方遒的锐劲,徒剩脱了气力的衰朽。
宋同风不信神佛,然眼下却恨不能跪在长生殿,遍求菩萨,求金刚,求诸天一切能求之人。
她单单要,外祖父活,哪怕以五十年寿命交换。
榻上周战宛若感知,眼皮颤了颤,费了极大力气掀开条缝。
浑浊眼拙转了半圈,最终定于她身上,喉间滚出微弱气音:“小凤凰...”
三个字一出,宋同风芳泪滂沱。
她膝头一软,硬跪下去。
謦岩郡万里大山,外祖父追着她跑遍了弥山亘野,他总笑说,凤凰高飞,他的小凤凰,定要做世上最自由之人。
“来...别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根针,枯瘦双手从被里挪出来,向她伸。
”...好孩子,别怕。”他又说,嘴角扯出点极淡笑意:“是不是外祖父吓到你了。”
“不妨事的...外祖父累了,好好睡一觉便缓过来了。”周战强撑道:“到了中秋,咱们放花灯,保佑我家小凤凰事事顺利,得嫁痴心少年郎...”
他气息越来越弱,那只手没等碰到她,就颤巍巍落回被面。
唯有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望着她,像怕她哭,又像在记着她的模样。
话未及完,周战沉沉昏了过去。
外祖父,同风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争了,好不好?
我吃斋念佛,我再不杀生,我日日夜夜抄经书,只要您好好的,好不好?
您睁开眼,陪着我,好不好?
宋同风脖颈青筋暴起,浑身抖动如筛糠,周盼盼与慕容郁棠两人合力拽着,才堪堪将她架起来。
屋外,几人相对而立,一时相顾无言。
“什么病?”宋同风哑声问:“短短三日,怎急成此般。”
周定西的声线像磨过砂纸:“太医院的李院判昨日来了,诊脉后说瞧着像脾瘅之症,却比典籍里写的凶烈百倍。”
慕容郁棠接过话:“前日尚能进半碗粥,昨日起遍水米不进了,夜里翻来复起喊着心口烧的慌...李院判开了方子,煎了三剂,半点用也没有。”
脾瘅之症!
脾瘅之症!??
那不是和母亲去世时一样的病灶么?
宋同风脑子“嗡”的一声,感受到被锤子狠狠砸了一拳,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直冲灵台。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个她不想,不敢,不愿相信的真相浮到嘴边:“近日,怀仁侯府有无往将军府送过东西?”
周定西一怔,随即点头:“有,几日前。怀仁侯府派人来,说端午将近,送了些艾草香囊,驱邪避秽,府里下人都分了些,父亲房内也摆了一个。”
宋同风颤栗抖动,目光扫回屋内:“香囊呢?我要看看。”
周定西虽不明所以,仍应了句,转身刚要迈过门槛,院内突然传来小厮的急促脚步声。
“老爷,怀仁侯府马车停在府门口,宋家四老爷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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