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灯谜

  话说两头。
  “有兴趣当王妃么？”神愈麟似笑非笑，语气暧昧：“本王的广王妃。”
  宋同风静默一瞬，随即淡淡道：“对不住，臣女，毫无兴趣。”
  “哦？”神愈麟支着下巴，像听到天大荒唐事。
  上京城里，想做他王妃的女子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那些人里，有顾盼生姿的妩媚，有低眉顺眼的温婉，各式各样他早看腻，独独宋同风这般，身处尘世却自带清疏之气，倒头一遭见。
  “缘何？”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宋同风平静无波：“王爷，情爱于臣女，无外乎镜花水月，不值一提。”
  心如死灰的话从少女口中道出，竟奇异地毫无违和，仿佛她历经千帆。
  神愈麟不由认真起来。
  左瞧右瞧，上看下看，分明一个及笄年华的小丫头。
  莫非年纪太小，喜欢学长者故作冷静，亦或正处在“在山不是山”的强说愁阶段？
  念及此，神愈麟起身，打算测一测少女胆量。
  “敢拒绝本王...”她居高临下睨着她，压迫十足：“你不怕死？”
  皇子终究是皇子，自出生便立于云端，浑然天成的王霸之气溢于言表，压得人喘不过气。
  “怕。”宋同风稍一停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却也不怕。”
  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不仅勾得神愈麟好奇，更隐隐激起他骨子里的征服欲。
  “本王给你三句话机会。”他沉声道：“说动本王，你活。不然，等料理完怀仁侯，你便他一并上路。”
  男人绝非虚言恫吓，宋同风心里清楚，他有这样的资格与手腕。
  “臣女一句便够。”
  神愈麟眉峰微动，化作饶有兴味的探究，静待下文。
  犹记寒食节宫宴上，她凭借句：“黄沙关一日未收回，宋同风一日不嫁。”既解除父皇疑心，又得破格恩赐，那般胆识与机变，实属罕见。
  此刻，她又会吐出怎样的话，神愈麟好奇极了。
  “我女官折桂之日，念贵妃失宠之时。”
  平平淡淡一句话入耳，神愈麟脑中轰然一声炸响，似平地起惊雷。
  脸上玩味凝固，瞳孔猛地收缩，他连呼吸都错了半拍。
  念贵妃，二皇子神愈铄生母，没有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将后宫握于鼓掌的念贵妃。
  让她失宠？简直天方夜谭！
  “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当本王面议论当朝贵妃。”神愈麟咬牙，心里却隐隐有期待。
  “王爷。”宋同风主动靠近男人，气息拂过他的胸膛：“凭我是女子，女子的心肠九曲十八弯，最懂同类藏在脂粉下的欲望。”
  “念贵妃虽无皇后之名，却掌控六宫多年，要说她对后位不动心，便是骗三岁孩童的谎话。”
  神愈麟静静听着，低头看少女。
  在女子里头，她身量算的上高挑婀娜，加之两人离得这般近，娇软躯壳逼得他浑身肌肉莫名绷紧。
  神愈麟怕再被她通通透透的气势压过，索性长臂一伸，牢牢揽住她腰肢：“本王喜欢听你说话，继续。”
  反观宋同风。
  没有与男子亲密接触的羞怯，仅有胸有成竹的分析：“王爷力推女官制度，而女官直隶陛下，说到底，您不就是想在怪后宫中安插自己眼线么？”
  深宫之中，男子行事处处受限，且六皇子生母并不受宠，说不上话。
  神愈麟纵有势力，无非前朝，若图谋储君位，必得两者同拥，行犄角之势。
  如今陛下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纵使送去绝色佳人，恐怕也难入双眼。
  而女官不同，既合乎礼制，又能接着“侍奉御前，处理文书”的由头，不着痕迹地将眼线安插关键处。
  浅显道理，稍动脑子便明白。
  “宋同风，本王现在越来越好奇你了。”
  “那么...”宋同风勾唇一笑：“王爷还舍得杀臣女么。”
  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再次抬起她的下巴，只不过这次轻柔的多。
  “小丫头。”神愈麟声音不复冷厉，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广王妃的位置，本王给你留两年。”
  未等宋同风复次拒绝，引路的小道士在院中道：“鹿夫子已备下宴席，请贵人与姑娘移步。”
  “...”
  宴席设在青云观的三清堂内。
  堂中依次摆放四张梨花木桌，主位铺设暗纹锦缎桌布，神愈麟一身暗红色常服端坐其上。
  左侧两张桌子依次为谢铎与许扶摇，宋同风则在右侧靠窗位。
  五月天，理当微燥闷热，然鹿川让人于堂角铜盆里镇了大块的冰，房梁上高悬几架涂了桐油的机关扇，借穿堂风缓缓转动，冰气送满堂。
  众人有来有往的闲谈，宋同风始终没接话。
  这本就是他们一党的私聚，缄口不言方最稳妥。
  可显然，谢铎没打算让她安安静静待着。
  “宋大姑娘。”他执起酒杯，杯沿朝她微微一倾：“多日未见，恰逢端午佳节，弗如你与我等猜几则灯谜助助兴？”
  根本不等宋同风拒绝，谢铎双手一拍，四个身着布衣的小道童即刻鱼贯入，每人手中都提着盏竹骨沙面的灯笼，上面贴红色剪纸。
  “谢世子既早有安排，何须问我。”宋同风感觉到一股被裹挟的不悦。
  “听闻你前些日不慎落水，本世子担心你神智受寒。”谢铎调侃一笑：“一番好意，宋姑娘莫见怪。”
  他果然和从前一样，一开口，便让人喜欢不起来。
  好好的人，长了张嘴，白瞎俊脸！
  “振之提议有几分意思。”神愈麟叩了叩桌面：“既如此，宋姑娘自己挑一个吧。”
  王爷开了口，谁敢推拒？
  宋同风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起身走到四个小道童跟前，将灯笼上题面扫了一圈，对着他盈盈一福：“王爷替我选吧。”
  鬼晓得谢铎葫芦里卖的何药，保不齐藏弯弯绕绕，索性让神愈麟选，若真出了差错，也轮不到她担干系。
  “第四个。”神愈麟道。
  宋同风转回身，在灯笼题面上来回逡巡，轻声念出题面：“古观半掩松影中，雁阵斜飞落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