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鹿川(1)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宋同风转回身,在灯笼题面上来回逡巡,轻声念出题面:“古观半掩松影中,雁阵斜飞落篱边。”
稍一思索,两个字悄然成型,几乎须臾间,她薄唇轻启:”故人。”
题面由谁撰写的,答案跃然纸上。
“鹿夫子。”宋同风朝门外扬声呼唤:“我猜得,可对?”
木门被推开,山风裹着松针气味灌入堂内。
男人立在门外,宽松青衫领口处露出截锁骨,映衬脖颈修长。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来人缓步走近,笑意里悄悄掺了点极淡的温柔:“宋同风,你之名,母之愿景。”
“鹿夫子安好。”
这是她头回得见传闻中的鹿川。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遍布岁月痕迹,说不沧桑是假的。
被时光磨去锐锋的五官看不出年少风采,余下温润二字,像被山雨洗过的青石,妥帖到让人安心。
伴随走路动作,窗外日光斜斜落其发顶,照几缕银丝。
望着宋同风,他神情里有怀念,有疼惜,却像蒙了层雾,更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另一个故去之人。
鹿川注视少女,瞳仁内时明时灭。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他心道:“菀儿,你的女儿,很像你。”
“夫子。”许扶摇上前一步,身子微微一欠:“请落座。”
半声唤,把鹿川飘远的深思拽回来。
转首投向许久未见的弟子,他面上漾开欣慰笑意,抬手按了按许扶摇肩,没说话,但掌上力道,显然比寻常师徒更热络。
人齐了,轮到小道童们挨个上前布菜。
青云观宴席素净,半点未见荤油。
宋同风自顾自吃着,倒不觉得别扭。
芙蕖女校七年,母亲捎来的银钱总被苏烬雪克扣,十年如一日清汤寡水,早习惯了。
她脊背挺笔直,一举一动透端庄,瞧着安安静静,乖乖巧巧,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同风夹起一片藕,慢慢嚼,心内却是与面上截然相反的动荡骇浪。
谢铎引她上山的缘由。神愈麟已阐述分明。
无外乎要她做人证,于六月初一揭发宋昏贪墨军械。
亲生女儿的证词,定比旁人更有份量,由不得陛下怀疑。
关于深层次的来龙去脉,她亦看穿。
谢铎取了姑苏漕运兵符,暗中调度兵马,账面势必对不上。
待陛下察觉异样,他便可先发制人,将所有罪责扣给宋昏,摘得清清爽爽送自个儿。
毕竟在朝臣们看来,不管宋昏是真丢了兵符,或者暗地里跟皇子勾结,皆没定数。
届时,谢铎编撰出的真相,于陛下眼里,便是唯一真相。
像毒蛇钻进怀中,宋同风感到反胃。
一次次他牵着鼻子走。
一回回暗遭算计。
一桩桩虚与委蛇。
以至于她甚至开始疑心,自己落水是否与谢铎难脱干系。
“王爷。”念头刚起,宋同风福身:“臣女身子有些不适,想先退下。”
怕再度听到虚情假意的挽留,她补充道:“明日便是端午盛宴,臣女若久久盘桓府外,于礼不合,于孝无益,请王爷允臣女同护卫先行离山。”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神愈麟无理由驳回。
沉吟片刻,他颌首道:“宋同风,记住本王叮嘱你的事。”
“王爷宽心。”宋同风垂眸:“臣女孝顺,天可怜见。”
言毕,一秒钟不想多逗留,连余光都不屑分给谢铎,抬腿跨出堂外。
开阔天光乍现,她深深吸了口气,似欲将满胸窒闷啐掉。
“姑娘,请上马车。”守拙道。
“等等。”宋同风站上车辕,作出将进举动,手脚却极缓慢,好似伫候什么人。
“同风。”一道成熟男人的声音传来。
她慢慢回首,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追出来的鹿川。
“天色尚早,不如随伯父在观里走走?琅琊山景致养人,或能解你心中之困。”
宋同风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没错,一切在她的三尺盘算之内。
倘将时日推回三叔夫宋晨到松风堂那天,故事,便该换视角讲了。
——
宋晨道:“多年来我困囿后宅,常读些医书打发晨光。”宋晨自嘲一笑:“也算久病成医了,你可知,脾瘅之症有何征象?”
“书中并无准确记载,请叔父不吝提点。”宋同风迟疑道。
“肥胖。”宋晨直言不讳:“但大嫂嫂临终时,瘦骨嶙峋。”
二人默然对视,宋同风脑海中掀起一涛一涛的凶险浪花。
剔除所有臆测,余下的即便再离奇,必是真相。
一个盘桓心中已久的真相。
“下毒。”宋同风声音发颤。
“周菀嫂嫂生前最爱用玉兰制香,她故去后,我特意收了些香灰。除了花蕊,里头还混着此东西。”宋晨从袖中摸出个描金小盒,轻轻打开:“生半夏。”
得知母亲是被生半夏所害时,宋同风当夜便下了一局博戏。
十二道格的棋盘上,二人各执六枚棋子,以掷箸定行步数,胜负唯有一个标准。
谁先擒杀。
——
之后她暗地做了两件事,演了出大戏,连慧娘都不知道的大戏。
其一,暗中查清府内谁深谙药术医理。
若非跟药铺沾边的人,断断难轻易搞到手生半夏。
查到末了,她怀疑谭嬷嬷儿子王曾,但冯飞言,母亲亡故时,其并未处上京。
正当线索中断,一个人渐渐浮出水面——阮惜朝心腹蒲嬷嬷,蒲芳草。
蒲芳草有一独女,嫁上京柳家。
柳家家主出了名浪荡子,妻妾成群,儿女更多到自己都认不全。
在谭嬷嬷死前,她曾说过,母亲去世前的檀香都是从一姓柳的小丫鬟手里购买的。
但这件事,她早知道了。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那丫头果不其然托了蒲嬷嬷门路进府。
而她的身份,为柳家家主的庶女,名唤柳絮。
逻辑在这一刻,形成闭环。
她开始着手第二件事——弄明白阮惜朝的杀意。
说她自欺欺人也好,优柔寡断也罢,她认。
但,她必须得到一个答案,一个阮惜朝害母的答案,故而寻母亲闺中密友,陶夭夭之母落清淮。
线索直指鹿川。
鹿川是许扶摇师傅,自己若打算见他,需从许扶摇身上想办法。
该如何做。
引蛇出洞,顺理成章,她选择迂回战术。
休忘了,守拙轻功盖世,奉命探查鹿川踪迹时,他撞见了一个人,一个久久未出现上京的人——谢铎。
如此一来,计谋诞生。
宋同风打算挑拨谢铎与许扶摇关系。
哪有那么多心有灵犀,许扶摇动手杀王曾,根本为她透露的消息。
她说:“许夫子,我好累,谭嬷嬷因我而死,枉上黄泉,我的良心,过不去。”
许扶摇看着他,温柔似水:“我会让你心安,也会让你如愿。”
少女凄凄一笑,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
许扶摇,骗你的,我从未信过你。
布局完毕,棋子们走到该在的位置。
她动身将军府,拜见慕容郁棠,又听了一遍阮惜朝与鹿川过往。
且出府后直奔崇文阁,发现许扶摇已然对王曾下手。
当接过守拙交递的谢铎信件,她便知晓,赌赢了。
至此,擒杀。
旁人只会认为她被迫上山,受贼子威逼。
成王败寇,谁能确保谢铎与六皇子必夺位成功?
一旦东窗事发,被逼无奈四个字便是她最好的推辞。
她说过,自己要的是一条青天坦途路,一条能将侯府命脉攥在掌心的登天路。
“同风。”鹿川走到她面前道:“你深思的样子真像你母亲。”
宋同风没有回答,柔柔一笑。
鹿夫子,你说错了,我不像我的母亲。
我身上流着二分之一宋昏的血,注定寡情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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