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演戏

  “你是说，王爷打算娶宋姑娘？”
  神愈麟话音刚落，青云观另一间静室内，许扶摇错愕开口。
  窗边立着位玄衣男子，半月未见，其身形愈发清瘦，反衬面容冷冽更甚，唯独眉间那抹白玉扶额依旧。
  “怎么？”男子扭头，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扶摇，难不成你演这出戏，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四目相对，沉寂良久。
  许扶摇脸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男子如出一辙的凉薄。
  “谢振之，你很应该请我连饮一月好酒。”许扶摇坐回椅中，挑眉转着手中茶盏：“放心，不出差错的话，宋姑娘定已坚信我对她情根深种。”
  谢铎偏过头望他，嘴角是带笑的，眼底却漫着几分疏离猜忌。
  “你对她，当真无半分真心？”
  “苍天可鉴。”
  许扶摇夸张地按住自己胸口，故意皱眉露出惋惜之色：“你下回能否换个新鲜法子？不然将来青史留名，言我许家郎专攻美人计。”
  谢铎盯着近在咫尺的老友，眸光晦暗幽深，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帮她动手杀人，也是演戏？”
  空气在一瞬间似乎静止了，油灯里，烛火偶尔爆出细碎鞭炮声，像某人心跳。
  许扶摇敛去戏谑意味，认真道：“不这样做，怎会让她彻底信我，信我丹心倾慕，肯为她涉险。”
  谢铎静立，似乎掂量该不该信他的说辞。
  片时，他淡淡一笑，于对面坐下：“那么，义弟，咱们来理一理半月间的事情罢。”
  “但听义兄。”
  “狼毫笔里藏的密信，她发现否？”
  许扶摇给谢铎斟着茶，回道：“我只说里面藏了姑苏漕运图。她先前落水，再回阁内时，我早把密信收好了。”
  顿了顿，他挑了挑眉：“不过义兄，真没料到，那怀仁侯瞧着终日饮酒狎妓，暗地里竟投靠了二皇子。”
  原来一切悉数为障眼法。
  谢铎堂而皇之给宋同风送狼毫，实则将掩人耳目的把戏玩到骨子里。
  谋士或能看穿第一层，可事关怀仁侯宋昏的第二层，谁又能参透。
  谢铎颌首接过茶盏：“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宋昏并非没脑子，而是堪堪不够用罢了。”
  许扶摇漫应一声，端起自己茶盏呷了口，语气平淡却带刺：“他若安分些，不攀附二皇子，兴许能多活几年，再多娶几房妾。”
  话听着像惋惜，细品满满讥诮。
  “不提他了。”谢铎抬手挥去那茬，沉声道：“宋同风落水，是你我兄弟两人对不她。”
  “但除此之外，再无顺理成章的法子能令温舟下狱。”停顿三秒，他脸上流露狠辣：“平淮伯太过刚直，死活不肯归入咱们麾下，借他侄子袭杀使臣的由头，给其提个醒。”
  话音戛然而止，许扶摇默契接道：“他若识趣，接下来的路自会选，若依旧冥顽不灵，义兄，我会让他尝尝断子绝孙的好滋味。”
  谢铎微怔，随即朗声笑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扶摇。”
  说着，拍了拍他肩膀。
  “说起落水之事，窦霜倒出了大力。”许扶摇朝谢铎露出玩味笑容：“亏得五年里，义兄常给她些念想，让其总觉能嫁与你。”
  “自打你我进京，我就瞧出那蠢女人的意思，随手放个饵，何乐而不为？”
  提及窦霜，他语气轻慢得像在说路边石子：“但归根究底，主要为给你报仇，毕竟其父乃当年构陷伯父的元凶。”
  有些道理，没参透时似陷入迷雾，一旦拨开表象，便如丝线遇刃，瞬间拆解分明。
  是了，若谢铎一开始就干脆利落地回绝窦霜，姑娘家岂会情根深种，痴恋他整整五载。
  “窦志...”许扶摇的两腮因刻骨恨意鼓起，手中攥紧的茶杯眼看便要捏碎。
  谢铎将他反应看在眼里，安抚道：“快了，为兄安排妥当，明日端午，窦霜会被山贼掳走，救她的条件，是让窦志交出万两金。”
  “用半生身家换女儿命？”许扶摇拧眉，冷笑一声：“对他来说，注定是笔赔本买卖。”
  谢铎霍然起身，脚步无声踱回窗畔，推开半掩窗扇，视线落远处苍茫河山。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我要的不是窦霜死，是她活。”
  “....？”许扶摇挑眉。
  下一秒，听谢铎接道：“我要她施施然归来，还要放出风去，言承庆候的确拿出万两黄金赎人。”
  缓缓转首，他眼底闪过一丝被算计泡透的寒光：“窦志能站稳脚跟，无外乎仗陛下信任，你说，要陛下知道他能拿万两黄金救女，会不会对他起戒心？会不会疑虑他的忠心？”
  人与人之中，搭建信任往往需耗费百般心力，摧毁却很快。
  一念之差，一事之错，便足以让草木皆兵的老皇帝产生猜忌。
  “义兄智计，当世卧龙。”许扶摇行至他身畔，齐齐望山峦。
  双璧并立，俊脸交叠，风景成了他二人的陪衬。
  谢铎五官棱角分明，眼窝深邃，许扶摇则以温润居多。
  然眼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架势，竟像得惊人。
  “一盘棋，吾唯对宋同风有愧。”谢铎低语。
  从乌兰至上京，相伴一十六载，外人听来当他惋惜，但许扶摇明白，仍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对宋同风动了怜悯。
  怜悯一旦扎了根，又有谁能说清会不会滋长成爱意。
  果然啊，谢振之一如既往，万万不信任何人，包括他。
  “女官之职直隶陛下，日后坐上头把交椅的，必须得是自己人。”许扶摇聊表忠心：“义兄放心，执棋者从不必，也犯不着向棋子致歉。”
  谢铎刚要开口，那领路的小道士在屋外遥遥一喊：“师叔，师尊说宴席已备好，请二位移步。”
  “义兄请。”
  谢铎转身之际，许扶摇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眼底再次覆上一层浓重阴翳。
  “振之。”许扶摇心道：“我演得你满意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