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赌(3)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檐角铜钲与筑声共振,似欲响彻九重宫阙。
宋同风端坐筑前的身影被远方一朵云翳笼罩,脸庞半明半暗。
指尖划过二十五弦,一曲《胡笳十八拍》缓缓拉开序幕,首音嗡鸣,那是筑独有的悲凉。
何为悲?
有喜方有悲。
但,她指尖游离处,不见喜,徒怅惘。
万物生却逃不过三捧土的彻骨悲。
生死别离的呜咽钻心痛。
而悲到了极致,便成慈。
她于千万万人中,逆流而上,睥睨众生,仿佛在说——心生怜悯的是她,袖手旁观的也是她。
孤雁坠雪声声入耳,弦音如刀迸裂夏色,阶上学子惊见,不由自主涌上热血,不知从哪一拍开始,被带入幻境。
时而黑云压城城欲摧,忽而笑谈渴饮匈奴血。
嬴恳察觉颊边一凉,抬首望,雨丝潸然下,冰凉蜿蜒颧骨,混着清泪,在衣襟上洇出两枚深浅不一的痕。
黄梅雨,人间霜。
作为少年将军,他最有感触。
其余学子,儿郎们血脉喷张,恨不能即刻褪下儒衫披甲上阵,豁出一身剐,力保大郑永世。
姑娘们则在“我与儿兮各一方”的扫弦声里红了眼眶,分明未嫁之身,却宛若尝尽征人妇的断肠滋味。
宋同风猛地将筑身一倾,七根弦绷断两根,木屑飞溅时,指尖的血珠渗进檀木。
在众人黄粱梦醒之际,她缓缓收势。
于云海翻涌处,于万艳同悲里,胜负已分。
“刚...方才发生什么了?”陶夭夭指腹蹭去睫下湿漉漉,茫然环顾四周:“咱们缘何落泪。”
这话如投湖碎石,众人面面相觑,默了一默,随即哗然掀翻房顶。
“易姐姐。”绍薇薇声线发颤:“你瞧你也红了眼眶,宋姑娘那曲当真神技!”
易怲璇抖开绢子颜面,指甲狠狠掐了下她腰侧:“混说!我何时曾...”话没说完便冷笑一声,抬高音量:“不过取巧罢了!战曲蛊人取胜,算什么真章!”
回应她的唯有沈正竹的凝眸与许扶摇的鹰视。
男子褪去惯常儒雅,挑了挑眉:“易姑娘这是默认宋同风技高一筹?”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她俨然说出心底决断。
不等辩白,一道阴毒目光刺来,窦霜唇角似笑非笑:“原来易姑娘能代表所有人呐。”
“我...”易怲璇磕磕绊绊:“我,我并非此意。”
绍薇薇幸灾乐祸般偷笑。
她现在愈发喜欢宋同风,或者说,能让易怲璇吃瘪的,她皆喜欢。
沈夫子望了眼窗外雨势,拍板定调:“时辰不早了,去折梨花来。仁斋生徒既观了乐理,亦有裁选之权,两斋共四十人,得花超过二十枝者胜。”
嬴恳笑着勾住慕容五郎脖颈:“小子,今夜万花楼,本世子灌翻你半年月钱。”
慕容五郎笑比哭难看。
他赔大发了!
众人熙熙攘攘,独独许扶摇岿然,目光焦着红衣少女身上。
她任由东西南北风,波澜之于她仿若锦上添花之物。
很显然,对于狼烟纷争,她很受用。
像她这样的人,命中含血雨腥风,很难平安。
正凝思,却见窦霜上前,两人不知说了什么。
“宋大姑娘可知...”窦霜低声开口:“崇文阁内胜负从不由技艺说了算。”
宋同风斜睨,她岂会不懂。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如蛛网,窦霜又在此经营数载,拥有一帮拥趸,而自己除了表姐周盼盼,满阁疏离。
有时,人情世故比真才实学更有用。
宋同风突然佩服起窦霜。
佩服她的自大与愚蠢。
“论家世,我为怀仁侯嫡长女,背靠金刀震铄将军府。”宋同风笑得友善,说的话像剑刃:“论人缘,按姐姐说法,我左勾神小公爷,右拽谢世子。”话音顿住,她亲昵拉起窦霜手:“你不妨细想想,拿什么和我争。”
...!
她竟敢提谢铎!?
再也压抑不住喷薄怒意,她猛地按住宋同风被筑弦划伤的患处,彻底撕破脸皮:“宋同风,你别太得意,上京时日长,咱俩且慢慢耗。”
手指传来锥心刺痛,宋同风眼尾泛起血色:“三日后,观雪楼上,静待姐姐愿赌服输。”
见她还不松手,忽而生出个狡黠念头。
喜欢玩两面三刀,那便让你睇睇谁是玩两面三刀的祖宗。
她哎呦一声,身子陡然一软,睫毛颤得如受惊兔:“窦姐姐...”转瞬到了哭腔,泪珠坠得又急又轻:“切磋技艺而已,妹妹龄小势微,你别吓唬我。”
泫然啜泣的模样惊得周遭纷纷侧目。
恰在此时,嬴恳从院中疾步折返,他自幼习武,臂膀力道雄厚,一把推开窦霜。
待看清宋同风流血掌心时,怒意骤起:“窦霜,你真没完没了,愿赌服输为本分,何苦三番五次暗害同风!”
对于宋同风突然上演的狐媚子作派,窦霜五脏六腑都要气炸了。
她咬牙分辨:“嬴世子明鉴,她手上的伤分明为筑——”
“诛心言论,大可不必。”
许扶摇长腿直迈,将话头调转,不动声色护住宋同风,比窦霜高了一头的身形像修罗临世。
“窦姑娘,原你们姑娘家说嘴,夫子我不该置喙,但你伤人在先,待梨花擢选毕,回家静思三日。”
嬴恳许扶摇一唱一和,一怒一缓,堵得窦霜半句辩驳不得。
在四人对峙的刀光剑影时分,沈正竹朗声宣判结果:“窦姑娘得梨花九朵。”
九朵?
九朵!
悬殊的数字,压倒性胜利。
窦霜目眦欲裂。
在这一刻冲垮了她最后丝骄傲与自尊,再也顾不得高门贵女的仪态,她用手狠狠指了指宋同风,甩袖离身。
易怲璇等跟班见状,忙不迭追上,临走时不忘朝宋同风投去怨怼一瞥。
“赢了?”许扶摇皱眉。
“当然!”嬴恳替宋同风道:“你与本世子交好,本世子的姓氏必然保佑你。”
宋同风闻言笑出声,可笑容没持续太久,便对上许扶摇有糅着愠怒的眸子。
她莫名心虚,轻轻哼唧一声:“夫子,我手疼。”
“活该。”许扶摇假作沉脸,而后跟上一句:“随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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