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赌(2)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天斋与仁斋同属明伦堂东跨院,两斋一墙之隔,互通有无。
乐理比拼动静刚起,就被路过的仁斋学子瞅见。那厮跑着一通报,顷刻间青衿学子们便乌泱泱涌了过来。
毕竟谁都想瞧瞧,究竟哪位厉害人物敢与窦霜争长短。
窦霜以特立独行的作派于上京开名,宋同风更不必多言。
单论她归京后掀起的几番风波,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姑娘儿郎们津津乐道。
此刻斋外被围堵水泄不通,攒出赌局的慕容五郎穿梭人群,吆喝起一赔三的彩头,为接下来比拼添火拔苗。
崇文阁等级严苛,类比官阶。
天斋内坐着的是世袭罔替的侯爵嫡脉,仁斋虽稍逊半筹,却也尽是尚书,侍郎家子女,各个踩在云端长大。
满院天皇贵胄,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人群中一戴赤金点翠头面的少女道:“我最看不惯爱掐尖出风头的人。宋同风寒食节宫宴跟夭夭赌棋,如今又赌琴,呵,哪像求学,分明把崇文阁当赌场!”
她身侧少女轻轻咬唇,显然不认同。
因为上次棋赛是陶夭夭先挑起赌约,宋同风推却不了才迎战。
此般言语,失了公允。
“易姐姐,你为何总揪着宋姑娘不放呀...”少女弱弱开口。
被唤作易姐姐的少女狠狠翻白眼:“我父亲官居正二品,母亲乃庆安郡主。”攥着帕子的手抚摸鬓边流苏,她幽怨开口:“若非宋同风硬挤天斋,我何至于跟你们一个学堂。”
江南水岸边的蝶翼轻颤,引发连锁反应。
当初苏烬雪没把宋同风的庚帖交给崇文阁,便空出位置。
按例,身为庆安郡主之女的她便可稳入天斋。
偏偏周战老将军捧着折子面圣,硬把宋同风名字添上。
就这么一添,易怲璇从天斋滑落仁斋。
每每想起此事,她恨得牙根痒痒。
一步之遥,遥出世袭侯爵与寻常官员的云泥之别。
“绍薇薇。”易怲璇骄矜命令:“扶好本姑娘,我倒要瞧瞧宋同风有何本事。”
绍薇薇垂眸上前。
自打进了仁斋,她变成了这位郡主之女的人肉拐杖,蔫蔫习惯成自然。
如果遂心,她真想学前朝黄巾军,有朝一日揭竿起义,让易怲璇尝尝被呼来喝去的滋味。
“知道了。”绍薇薇不情不愿应。
院外风波未止,堂内暗潮已生。
窦霜身着一袭檀紫色曳地罗裙,外罩月白蝉翼纱衣,乌发松绾灵蛇髻。
水葱似的玉指轻抚弦,泠泠琴音破空起,直上九霄,压下满堂喧哗。
“潇湘水云,聊赠诸位。”广袖拂过冰裂纹琴声的刹那,满室烛火齐齐一振。
都是金樽玉盏堆里长大的孩子,登时认出窦霜之琴绝非凡品。
龙龈处嵌着整块羊脂白玉,加之冰蚕琴弦,必保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下一秒。
大指飞舞,腾起金石之响,恰似苍梧九嶷的云气蒸腾。泛音层叠处,恍如七十二峰倒影在宫商角徵羽中沉浮。
专注于天赋者,天地皆为其铺路。
窦霜白纱被穿堂风卷起,像朵檐角探出头的紫茉莉,恣意张扬。
易怲璇俨然入境,喃喃开口:“妙啊,妙啊...如听仙乐耳暂明。”
潇湘水云原描绘八百里洞庭烟水苍茫,兼具千山叠翠与文人哲思。
经由窦霜弹奏,虚实交织,让人分不清是乐声绘出山水,亦或山水揉碎在音符里。
琴音收束刹那,满室寂静凝霜。
良久,轰然炸开喝彩与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窦姐姐这琴艺,怕不是得了广寒宫素女真传吧!”
“我的魂儿都快被勾走了...”一少女击节赞赏:“盼儿,你说是否?”
“可不是嘛,直教我幻想出弦内的巴陵秋意呢。”
慕容五郎盯着琴案前窦霜,嘴角咧得快够着耳朵根,他冲嬴恳笑道:“嬴公执,备好酒席吧,看小爷我喝够你三个月月钱。”
嬴恳笑而不语。
抛砖引玉中的砖头,再怎么粉饰,本质不变。
且看宋同风接下来如何登场,以一种摧枯拉朽之态势,掀起再度高潮。
这,就是信任,没有任何条件的信任。
沈正竹正要开口品鉴,余光忽然瞥见檐下人影,当即扬声:“许夫子。”
人头攒动,齐齐转首。
男子破天荒穿了身玄色锦袍,勾勒宽肩窄腰,身形如翠竹,俊俏得惊为天人。
宋同风换衣端的是乍见明媚,那他一身则将矜贵二字镌刻明朗。
学子们恭敬让道,许扶摇踏入堂中:“沈夫子风雅局设得精妙,连我讲堂里的学子都跑空了。”
沈正竹赧然一笑,朝调试筑弦的宋同风杨了扬下巴:“宋姑娘与窦姑娘较技,咱们为人师长的,总不好煞了年轻人兴致。”
顺她视线看,许扶摇哑然低笑,长眉中满满无奈。
他心里默叹:“宋同风啊宋同风,你还真喜欢单枪匹马闯江湖。”面上却仅淡淡吐出三个字:“由她去。”
唇齿泄出的字句轻如鸿毛,沈正竹倒嗅到千钧分量。
她偷偷打量许扶摇,男人眼底翻涌的并非从容,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是知晓飞蛾扑火时,甘愿为她备好重生火种的底气。
怎会有这般神情?
沈正竹刚想看清楚,许扶摇已敛去那抹情动,恢复寻常模样。
她咬向嘴唇内肉,将注意力投注宋同风。
五月溽热的风温吞,吹不散少女眉心愁。她专注调弦,犹如喧嚣与她无关。
美丽,是对她浅薄的形容。
慕容五郎抱臂笑道:“宋姑娘,认输吧,同窗一场,谁会较真?”
有嬴恳这样坚信她成的,便也有认定她输的。
于是另一儿郎接腔:“正是这个理,宋姑娘何苦硬撑。”
“她谁啊?”角落里学子低声嘀咕。
“怀仁侯寄养在姑苏的嫡长女呗。”易怲璇嗤笑一声:“一个看不清自己份量的跳梁小丑,敢和窦姐姐切磋,待会怕要没脸见人了。”
方方说完,抬眼便撞进双冷眸。
隔着数丈距离,寒意仍像淬毒冰针,直直刺来。
朱唇轻启,宋同风道:“我记得你,易怲璇。”
那个在寒食节宫宴上,敢置喙母亲的易怲璇。
“胡笳十八拍,聊送诸卿。”宋同风收回算计,回归乐理。
来日方长,易怲璇,我们边走边看。
《胡笳十八拍》五子入听,嬴恳一定,许扶摇一惊。
不为别的,只为——
她奏的,是战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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