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晤谈

  “以你对怀仁侯的了解，漕运兵符会藏在哪？”许扶摇盯着宋同风，轻叩桌沿。
  “我并不了解宋昏。”宋同风起身，长眼扫过满架琳琅：“但我了解人。”
  轻易拥有的东西，人总懒得费心思去珍惜。
  手指划过博古架上的青铜器，她缓缓开口：“祖父过世时，他连丁忧都没守满就忙着接印。兵符于其，不过是承袭爵位的附赠品。”
  许扶摇目光追随少女身影，待他走到书架旁时，两人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一本书上。
  烫金的《金缕衣》三字斑驳成浅黄，夹在古籍里像块不合时宜的补丁。
  宋同风刚触到书皮，男人的手已先一步按在封面。
  “呵。”头顶传来声轻笑，许扶摇道：“至少比金瓶梅体面。”
  宋同风悄悄翻了个白眼，腹诽一声道貌岸然。
  两人双手像急剧交融又分开的平行线，蜻蜓点水触碰后，许扶摇将籍册抽离书架。
  掂量几息份量，继而轻巧倒转，“啪——”地一声，裹着锦缎的虎头兵符从暗槽滑出，恰好落进掌心。
  “漕运兵符藏在艳词谱内...”他顿了顿，别有深意一笑：“你这位好父亲，当真爱美人胜过爱江山。”
  “论龌龊，五千年难出吾父。”宋同风毫不留情道。
  不远处，火折子晃出细碎光，照进许扶摇戏谑的眼神中，晃出几分不易觉察的认真。
  “为师教你。”他把兵符揣进袖子，极近耳语。
  “谁会信一个把镇纸擦得锃亮的人，敢把兵符塞进风月本子里。”许扶摇欺近半步，不顾少女下意识的后退，轻轻一点她眉心：“所以乖徒儿，别小瞧任何一个人。”
  书房烛火如豆。
  男女独处之际，任何细微的晤谈都会被笼罩上一层暧昧。
  宋同风别开脸，喉间发紧。
  夜风卷起院外梧桐树，吹得窗纸沙沙响。
  守拙似乎感应到屋内波澜，探出半个脑袋问：“姑娘，可是有恙？”
  没等宋同风回答，许扶摇骨节分明的长手已经抵在她唇上，作出噤声手势。
  男人手指很凉，像他这个人，似乎怎样都暖不热。
  宋同风想了想，猛地偏头咬向许扶摇虎口，吭哧一声，疼得他倒吸凉气。
  做完后，满意剜了男人一眼，转向窗外道：“无妨，只是有一只钻窗缝的狸猫，正抓着我袖子不放。”
  廊下的守拙“哦”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许扶摇缓缓松手，抱臂倚着书架，指腹蹭了蹭她方才所咬处，挑眉道：“狸猫？看来为师是时候教你些规矩了。”
  快要燃尽的烛火昏暗，映得他眼底笑意狡黠。
  “为老不尊。”宋同风怒中带笑。
  “倚小卖娇。”
  宋同风：“...”
  此人说话总带着三分无赖，简直半分亏都不愿意吃。
  “兵符既已到手，请夫子尽早离开。”
  许扶摇未着急回话，慢条斯理弹了弹袖摆：“长夜漫漫，姑娘莫急。”
  “你想做什么。”宋同风倔强对视。
  窗外梧桐叶又被吹得哗啦啦响，许扶摇扬唇一笑，笑得人畜无害：“交心。”
  交心？
  上次于寒食节宫宴，谢铎一句交朋友，扭头便将姑苏漕运兵符收入囊中。
  今儿许扶摇却言交心，落入耳中，竟比谢铎的热络更让人汗毛倒立。
  “直说吧，你究竟要图谋甚。”
  话没说完，许扶摇骤然抬眼，语气隐约有几分不耐：“你把所有人都当谢振之？”
  “最起码在我眼里，你与他，没两样。”
  简单对峙片刻，许扶摇坐回书案，嗅了嗅桌上茶饼：“糯米普洱。”抬眼瞥宋同风：“不介意让为师尝尝吧。”
  说介意有用吗？
  这人举止熟稔得像回自己院落，以至于宋同风十分想扒开他眼皮，让其看看清楚此处为怀仁侯府。
  “请夫子直言。”宋同风道：“我没时间与您风雅品茗。”
  话说得强硬，动作却实诚落座。
  许扶摇依旧沉默。
  他将头道茶浇在茶宠上，青瓷狻猊吞了茶汤，袅袅间，听男声道：“我与振之不一样。”
  第二道茶注入白盏，水雾朦了宋同风秋波，徒留耳边解释：“只因为我们走的是一条路，故而当了同路人。”
  话音戛然，茶烟凝住。
  “同路人？”宋同风喃喃开口：“一条乱臣贼子之路吗。”
  她所说的乱臣贼子，自然是两人要扶持六皇子登基之事。
  许扶摇没着急辩驳，把三杯茶斟给自己，而后并未饮下，反倒极为认真地擦净指尖水珠。
  宋同风忽觉此景诡谲。
  人的性格藏在细枝末节处。
  许扶摇是什么样子的？
  他精绝武艺，轻功远胜守拙，却以崇文阁夫子身份当掩护，将杀人越货的营生藏在道德经里。
  他不说自己过往，不言心中沟壑，任谁见了都以为其不过为谢铎鹰犬。
  但方才一句“只因我们走的是一条路，故而当了同路人。”，似透出与谢铎划清干系的意味。
  镇定望着他侧颜，盯上好一会儿，宋同风坦言道：“我不敢与夫子交心。”
  她说过很多谎话，但这句，绝对真心。
  “那我岂非太可悲。”许扶摇笑道：“孑然一身立于世间，既无来路，亦无归途。”
  “这是你的选择。”她直接答。
  纵观史书三千册，每个举旗的反贼都道逼不得已。这番陈词滥调，宋同风听完无甚感触。
  “乖徒儿。”许扶摇饮茶道：“你可知，有些人生来便走在荆棘丛，脚踩独木桥。”说着，他摩挲杯沿，露出少见落寞神情：“为师没骗你，我逼不得已。”
  “我没兴趣知道。”宋同风推开茶盏半寸。
  许是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心中莫名涌上懊恼，她抿了抿唇，余光瞥见他垂落睫毛，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若你肯收敛些算计，你我或许能做个不同路的盟友。”
  说完，偷摸观察他反应。
  “是今夜月儿弯。”许扶摇忽而望向窗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我一时忘了分寸，宋姑娘，你说得对，你我不可交心。”
  荒唐！
  莫名其妙！
  宋同风为刚刚松动的念头感到惋惜，后槽牙一阵阵发酸。
  还想着补两句，他却掀帘而去，只留冒着热气的茶盏与满室尴尬。
  在外放风的守拙打开窗棂，看到的便是自家姑娘正握紧拳头直勾勾盯前方虚无。
  他拢了拢衣襟，试探问：“姑娘，事情可平顺了？”
  宋同风先点了下头，又摇头：“守拙，你说自己轻功乃上京拔尖？”
  守拙骄傲拍胸脯：“那是当——”
  “然”字没落地，宋同风走到他身侧，拍了拍其肩膀：“从明日起，你每天加练两个时辰。”
  “啊？”守拙惊呼：“为甚！？”
  “因为你没有逮住房顶上的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