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惜朝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寂寞请尊冷,风移花影,细看疏星,仰窥飞斗,多少古今遗恨,翻令故人惜朝。”
  惜朝。
  阮惜朝,前户部侍郎阮承业之四女。
  ——
  二十年前,夏日蝉鸣。
  上京谁人不知,金刀震铄大将军周战的幺女周菀,其一手惊鸿剑舞远甚江南绝色。
  及笄年华,她与凯旋的父兄一同在朱雀大街归京,鲜衣怒马倾城颜,惊落满街桃花,也惊得崇文阁内的儿郎姑娘们纷纷侧目。
  其中便包括阮惜朝。
  两人结缘于场马球会,周菀银红骑装,飒爽挥杆,劲风刮落观众席上阮惜朝的帷帽。
  前者勒马,球杆挑起一方素纱轻轻递还,她笑道:“姑娘,你眼睛好漂亮。”
  阮惜朝站在阶上,望着逆光中笑靥明媚的少女,伸手接过,耳廓因忻悦微微泛红。
  若说周菀是赤阳,那阮惜朝便是冷月,能在彼此眼波里照见完整的圆。
  半载光阴匆匆过,二人成了共枕函的莫逆之交。
  时序情殷,金兰之契。
  两个姑娘,美好似话本故事,直至白衣胜雪的身影出现在崇文阁讲经台上。
  鹿川,当朝大儒的闭关弟子,生就一副好皮囊,眉目如画,行止间似谪仙姿容。
  他二十弱冠即入崇文阁,成了大郑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夫子。
  年少而慕少艾,阮惜朝不能免俗。
  一见鹿川误终生,惊鸿一瞥,她心被男人占满。
  某次私下寻他时,无意间瞥到书案镇纸下压着幅未题款的素娟。
  画中少女执剑立于寒梅虬枝下,翻飞衣袂染着明艳石榴红。
  一时,一瞬,一息。
  她心头骤沉。
  金兰之谊较儿女情长,更需要赤诚相付。
  当夜阮惜朝将周菀拽至护城河畔,声音发颤:“鹿夫子画中的女子是你否?”
  周菀态度坦然,一把揽过她肩膀,语气笃定如金石:“惜朝,你放心,我与他不过寻常切磋,笔墨之交,何来私情相授。”
  反手攥住周菀皓腕,阮惜朝重重颌首:“我信你。”
  可半月之后,护国寺竹林内,她亲眼目睹鹿川将一枚羊脂玉佩赠予周菀。
  朔风卷着金箔般枯叶掠过两人肩头,周菀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缱绻,娇羞,甚至带着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郎情妾意。
  后从同窗慕容郁棠处问得,什么寻常切磋,什么笔墨之交!
  鹿川竟亲手为她摹了二十帧簪花仕女图!
  原来,这世间最能欺人的,为自己挚友。
  正当阮惜朝万念俱灰之际,一场宫宴陡转乾坤——周菀为怀仁侯所瞩,奏请陛下赐婚给其子宋昏。
  宋周两家交换庚帖那日,阮惜朝于琅琊山脚茶肆旁候着鹿川。
  她温言宽慰,她泪流满面,乃至忘情拥住鹿川肩头。
  然鹿川呢?
  他用力甩开阮惜朝,似魂魄离体,对着青石路呢喃,言若不能娶周菀,便要入山修道,此生常伴青灯古佛。
  只当男人一时颓丧话语,岂料三日后,鹿川真于古观削去青丝,皈依道门。
  俯视长跪石阶的阮惜朝,鹿川说:“你我三生无缘,三世无份,姑娘莫强求。”
  青色道袍转身没入山间云雾,阮惜朝水葱似的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心不死,
  在琅琊山栖居两载,日日给鹿川送素斋,看他荫下抄经,伴他往莲池喂锦鲤。
  满心期盼铁杵终能磨成针,却不期父亲差人送来急信,言明兄长突遭冤狱,需怀仁侯府出面斡旋。
  阮惜朝星夜兼程赶回上京,迎接她的是三尺红绫。
  所谓相助,不过用裙裾滋养金银,换得兄长青云路。
  红盖头下,隐约听宾客私议未来夫君宋暮的风流韵事,又闻周菀夫君承袭爵位。
  旧人笑,新人哭。
  昔日金兰变妯娌,阮惜朝只感到无边寒意。
  九年前上元宫宴,压垮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阮惜朝携宋筠,周菀携女宋同风叩见陛下。
  皇帝绕过她们母女,朝宋同风招手,端详后连赞:“有其母必有其女。”,后命内侍捧整匣东珠。
  轮到女儿宋筠,懒懒颌首,目光早投向舞剑的周菀。
  她红装飞旋,殿外雪片扑琉璃,阮惜朝望着宋筠攥紧的衣角,逐渐猩红了眼。
  自己是一生未曾绽放过的花,枯萎随生死。
  但女儿,不行。
  父债子偿,母怨女还。
  因果循环,此恨不死不休。
  ——
  今夜怀仁侯府内,注定无眠。
  怀疑变成事实的滋味不好受,就像悬着的心终于沉溺到冰窖里,一刻不得安歇。
  横死。
  母亲是横死的。
  那袅袅升腾的玉兰香里藏着索命的毒。
  她不敢深想,当幽微气息一点点熏进母亲肺腑,如同无形刀刃,寸寸割裂肺腑,
  怎样的蛇蝎心肠,何等的深仇大恨,才会将逝者对世间仅存的留恋,淬成穿肠毒引!
  是谁?
  是谁!?
  到底是谁!?
  送走四叔父宋晨,院门闭合的瞬间,宋同风双腿不受控制得一软。
  慧娘与守拙急忙上前搀扶,左右架着她走回正厅。
  悲恸与恨意早已掏空她力气,加之周前落水的旧伤未愈,此刻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全赖两人方未栽倒。
  不知死寂了多久,一只鸱枭落在檐角,发出喋喋不休的笑鸮声,凄厉诡异。
  刹那间,松风堂被股戾寒笼罩,透着彻骨寒。
  慧娘反应迅速,抄起桃木杖驱赶,嘴里翻来覆去一长串驱邪话。
  待回身,宋同风已阖目倚于美人靠上,眉头仿佛永远不会舒展,
  轻轻叹了口气,慧娘掩上窗棂,转身道:“姑娘该安歇了,咱们明日有要紧事等着呢。”
  玉指摩挲四叔父送来的描金锦盒,宋同风朱唇轻启:“你觉得是谁给母亲下毒?”
  ...唉。
  有些坎儿终究躲不过,有些问题必须回答。
  慧娘嚅了嚅唇,选择挪过绣墩坐下,执起团扇轻轻为宋同风晃:“依我看,满侯府里除了苏烬雪还能有...”
  话到半截,撞上宋同风忽而睁开的眼,她喉头一哽,余下的字竟滚不出来了。
  秋孃嬢十分肯定,主母所用之香绝不可能经蘅芜苑。
  而且,从主母自请入佛堂后,苏烬雪送来的东西,皆要经过细致审查。
  饶是昔年吃里扒外的谭嬷嬷,在耳房跪地求饶时也反复提及,言明主母去世同她与苏烬雪毫无干系。
  念及此,慧娘咽回后半句。
  “瞧,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
  缓缓划开锦盒,宋同风沉默望,生半夏的灰烬蜷在底部,像一捧无辜春雪,似乎浑然不知本身含有剧毒。
  半夏无措,错的是那心肠比生半夏还毒的奸佞邪祟。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
  宋同风不信,一个犯下这等罪孽的人,有可能将痕迹掩藏得密不透风。
  先前敌在暗,她在明,时至今日,换一换罢。
  “左右难眠,你我杀一局博戏如何?”宋同风轻声道。
  博戏乃古时棋类,兼具运气与谋略,史记载汉武帝深好此道。
  慧娘迟疑须臾。
  她家姑娘的性子,一旦认准某事,素来九头牛都拉不回的。
  “成,姑娘稍候,我这就去取。”
  十二道格的棋盘上,二人各执六枚棋子,以掷箸定行步数,胜负唯有一个标准。
  谁先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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