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提点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小丫头,你长大了。”
这是宋晨对宋同风说的第一句话。
男人斜倚美人靠上,苍绿色锦袍松垮垮地裹着骨节,肩线瘦削得像薄刃裁剪的纸。
“四叔父,请用茶。”宋同风恭敬开口,颌首角度恰好看清他的轮廓。
年少与苍老在他身上奇异交融。
男人生得眉目清隽,消一个秀字形容,绝非英俊之相。
经年顽疾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瞳仁里失了活气,像一盏油尽的灯,剩层薄皮裹着嶙峋骨架。
“记得我吗?”宋晨淡淡一笑。
说也也怪,长辈们见了后生头一句总是此话,下一句怕就要絮叨些“幼时我还抱过你”之类的陈词滥调。
宋同风回府另有所图,哪有闲情陪叔父上演敬恭桑梓。
“不大真切了。”她垂眸沉吟。
“你与你母亲不像。”宋晨嗓音嘶哑,说半句便要喘口气:“但这样很好,侯府里,心软的人活不久。”
打听闻宋同风归京,他便暗中筹算,
若她性子绵软优柔,纵使拼了这条残命,也要将她送回姑苏,免得再入侯府魔窟。
后来瞧其种种行径,分明是个眦眦必报的角色,便也渐渐放下心,甚至隐约期盼她能为周菀讨回公道。
直至近日得知她身子不济,再也坐不住,想着定要亲看上一眼。
如今细细打量,小丫头面如傅粉,丝毫无病态,恐怕又在是盘计什么,暗算什么。
“我时日无多了。”宋晨瞧透她眼底疑云,续道:“你既唤一声叔父,咱们便是一家人,有些话我须得告知于你。”
宋同风目光闪了闪。
她虽不明白这突然现身的叔父究竟是何用意,却模糊猜与母亲相关。
“明枪易躲,暗箭难挡。”宋晨从美人靠上挺直脊背:“台面仇敌动作显形,可妨,阴私小人私处下作,难防。”
宋同风左眼皮一跳:“请四叔父赐教。”
“赐教不敢当,我无非提点你几句。”宋晨清喟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同风啊,该把周遭人事看得更透彻些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同风径直追问:“叔父指的是谁?”
“你清楚母亲的死因吗?”宋晨面色瞬间凝肃。
秋孃嬢曾言,母亲常年在佛堂清修,食少而事多,加之素日不沾荤腥,渐渐被愁绪消磨了形骸,内外亏空。
即便太医院遣来的医馆也是这般说辞,最终定论为脾瘅之症。
“母亲亡故后我翻阅医籍,脾瘅出自黄帝内经,多由饮食失节,情志失调为诱因。”宋同风落座旁侧太师椅。
“多年来我困囿后宅,常读些医书打发晨光。”宋晨自嘲一笑:“也算久病成医了,你可知,脾瘅之症有何征象?”
“书中并无准确记载,请叔父不吝提点。”宋同风迟疑道。
“肥胖。”宋晨直言不讳:“但大嫂嫂临终时,瘦骨嶙峋。”
二人默然对视,宋同风脑海中掀起一涛一涛的凶险浪花。
剔除所有臆测,余下的即便再离奇,必是真相。
一个盘桓心中已久的真相。
“下毒。”宋同风声音发颤。
“周菀嫂嫂生前最爱用玉兰制香,她故去后,我特意收了些香灰。除了花蕊,里头还混着此东西。”宋晨从袖中摸出个描金小盒,轻轻打开:“生半夏。”
“...”
临近夏日,夜里渐生暖意,一股焦躁于屋内弥散。
上京地处江南地界,入夏后暑气蒸腾,偏偏雨水又充沛,整座城活似个大蒸笼,烘得人七窍烦闷。
府中多数业已安寝,侯府最深处的一间院落却始终亮着灯,像枚孤悬寒星。
院子蹊跷得很,简直是宋同风所居的松风堂翻版。
小到冰裂纹窗纸,大到庭下蜿蜒的流水假山,皆与松风堂分毫不差,如同照画稿拓印。
正厅内,昏暗烛火下,年过半百的嬷嬷冷声道:“眼线来报,蘅芜苑打断了一丫鬟的腿。”
屏风后隐匿着个女人,面容全然被挡住,只看见袖口的缠枝莲花纹,青绿色藤蔓蜿蜒,乍似生机盎然,细看却似毒蛇吐信子,泛冷光。
“原因。”女子声音带着诵经般平缓。
“听闻是那丫鬟说,见着宋同风平安,心里欢喜。”嬷嬷着重念欢喜二字。
“苏烬雪是个聪明人。”女人拨弄佛经页脚,手边白磁盘里码着切好的苹果,银钗挑起一块送入唇间:“却不懂得守拙藏锋,你瞧她,如今被个娼妓一头,还永世脱不了妾室名分。”
嬷嬷心领神会,挥手屏退门口侍立的丫鬟,闩上门后压低嗓音:“看来我们都着了那死丫头的道。”
女人轻笑:“我早说过,祸害遗千年,她哪那么容易死。”
说着轻拍床榻:“蒲嬷嬷,近前来,看看我新绣的荷包。”
蒲嬷嬷应声,从屏风右侧绕入内室。
榻上女子一袭松青色广袖蹙金长衫,三十七八岁的模样,容光保养得宜,雪白瓜子脸上总凝三分笑,任谁见了都道是位慈悲良善的主儿。
“漂亮否?”
她拈起荷包流苏,料上绣几朵栩栩如生的白花:“周菀生前最喜玉兰,玉兰呐,多高洁典雅的花。像她,更像她女儿。”
蒲嬷嬷面上浮起一丝狠戾:“那贱蹄子跟她娘一个模子样!听姑娘说,她左勾引神小公爷,右撩拨谢世子,啐,专会装贞洁牌坊的娼妇。”
她顿了顿,声音像从幽冥偷渡到人间的魂灵:“依老奴看。当年夫人去芙蕖女校探望她时,就该趁机除根。”
蒲嬷嬷口中所言之事,可追溯至四年前。
彼时,宋同风初至月潮,她受周菀嘱托去姑苏探望,红糖暖汤里被放了足量生半夏。
本想一击致命,不料其贴身丫鬟慧娘失手打翻,功亏一篑。
如今看,半步悔棋让宋同风苟活至今,甚至能在侯府搅动风云,恨哉痛哉!
“都说芝兰玉树生于阶庭,但若没了外祖父庇佑,她焉能平安。”女人手握荷包,笑得诡谲:“既苏烬雪不中用,那端午盛宴,该我们出手了。”
话音甫落,宋筠清脆声音传来:“娘,快来帮我挑挑端午盛宴的衣料,女儿实在不想再着绿衣了。”
女人脸上狠戾瞬间消失,登时换成慈母笑容 :“就来。”
说着将荷包递给蒲嬷嬷,低声道:“我阮惜朝一生从未绽放过,无所谓枯萎,但我的女儿,一定要风光扬名,越过她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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