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因果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怀仁侯府宁安厅内,暮色正浓,丝丝缕缕的氤氲薄雾漫过庭院,将远山轮廓晕染成一片朦胧。
端午盛宴将至,侯老夫人破天荒踏出中院,从水烟缭绕中缓过神,端主位。
侯爷宋昏与三房家主宋暮分定老夫人左右,连久病卧床的四房宋晨也由侍婢搀扶入席。
苏烬雪搂着宋岫儿坐在宋昏下首,新进府的芍药娘子坐斜对面。
阮惜朝携宋筠位宋暮身旁,妾室柳小娘领两个庶女于最外侧。
除仍在途中的苏烬雪之子宋屿,怀仁侯府许久未曾这般齐整,足可见端午佳节的分量。
一般来说,端午会举办宫宴,然陛下龙体欠安,今年便取消了。
好在太子提议出新花样,要在朱雀大街搭座龙灯山。
其照驮仙山巨龙石模样打造,皆时缠满五彩丝绸,挂千盏花灯,气派至极。
一来为陛下祈愿安康,二来与百姓同享受节庆欢愉。
“我这把年纪了,不爱往人堆里凑。”侯老夫人慢声说道:“孩子们若想去,拿上花灯,多带几个护院跟着,千万记住,凡事不如安安稳稳重要。”
倒非侯老夫人杞人忧天,实在是世间喧嚣处最易藏污纳垢。
每逢节庆姑娘们出府,难免听闻谁家女儿被人伢子拐了去。
寻常百姓家姑娘,清秀的被送入青楼,样貌普通的亦逃不脱戏班或被商贾人家调教买卖。
拿翊亲王府举例,内里好些幼女侍妾便由这么来的。
高门闺女虽不至于落此下场,却常遭江洋大盗惦记,绑了后勒索千两黄金为常事。
无论哪条遭遇,于姑娘家皆是毁了名节的塌天大祸。
“母亲安心。”宋昏为侯老夫人布菜道:“儿今年特请了威远镖局的一等镖师,定护咱们家姑娘周全无虞。”
侯老夫人淡淡应了声。
她一门心思扑在水烟金银上,哪有闲情真对小辈们挂怀,虚辞两句后不再搭话。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尴尬。
阮惜朝扫视众人,忽尔开口:“说起姑娘,我便想起同风,也不知她身子骨好些了没。”
她生得温婉,加之常年礼佛修心,眉宇间自带三分慈和,一袭藕粉色提花襦裙上身,衬得气质出尘。
闻言,宋昏执筷的手甫一凝滞,长叹一声。
“同风这孩子可怜呐。”苏烬雪适时接过话头,作势拭泪:“十六岁,多好的年华,染上沉疴,实在叫人心痛疼惜。”
阮惜朝心底暗嗤。
惺惺作态!
倘宋同风真有不测,只怕这位苏小娘势必在暗地里燃炮仗。
“同风姑娘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柳小娘轻声开口。
她打心眼里喜欢宋同风,毕竟若不是她,三房哪能得到侯老夫人八十大寿的操办权。
“哪有你说话份!”三房家主宋暮沉着脸怒斥:“做妾的能上桌已是抬举,还不快速速噤声。”
他本想立个门规森严的人设,话到嘴边却有些懊悔。
苏烬雪刚于寒食节宫宴得了个贞静安人的封号,看似荣光,实则变着法儿将她钉死妾室之位,永世无法转正。
于是心虚瞟了眼她,默默饮口茶,只道言多必失。
本就各怀鬼胎的宴席一时更显沉寂。
四房宋晨剧烈咳嗽声划破天际,引众人目光齐聚。
没等安慰两句,厅外禀报小厮疾步道:“启禀侯爷,大姑娘回府了。”
“同风回来了?”宋昏腾的起身,迎着小厮走了两步,难掩面上欣喜。
芍药娘子望向门外。
她虽未见过宋同风,却早听闻其在宫宴上手段,能借圣谕将苏烬雪钉死妾室之位的人,必是位狠角。
自己初入侯府,还是暂避锋芒为妙。
“侯爷。”小厮续道:“大姑娘言明身子尚未痊愈,不便出席,已先一步往松风堂去了。”
宋昏连声称是,神色间满满体谅。
芍药娘子暗暗松了口气。
“母亲,兄长。”宋晨撑身子起身,单薄身形晃了晃,全靠丫鬟搀扶方站稳,他哑声道:“我先回房了。”
众人虚情假意叮嘱几句,他率先离了刀光剑影的虎狼窝。
他厌恶侯府里的一切,厌恶每一张面孔,包括亲娘侯老夫人,唯除她——周菀。
宋晨作为老侯爷幺子,现年二十七。
周菀嫁给宋昏时,他十岁。
对于容貌昳丽,才情斐然又心怀仁善的大嫂嫂,他发自内心敬重。
见她如望山巅花。
因自幼含胎里弱症,顽病缠身,咳疾发作时,常常咳得撕心裂肺,口吐鲜血。
从小到大,“病秧子”,“肺痨鬼”之类绰号如影随形,旁人对他退避三舍,生怕染上晦气。
仅有周菀从不嫌弃,甚至亲手为他擦拭唇边血迹。
“老爷,您走岔路了。”丫鬟轻声提醒:“再往前就是松风堂了。”
宋晨默不作声。
他没走错,他原是想寻宋同风。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甩开丫鬟手,宋晨叮嘱:“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便回。”
尽管丫鬟们瞒着,但咳血日渐频繁,他的身子自己清楚,恐怕时日无多,难熬过秋天了。
有些事他必须办,有些话他必须说。
周菀当年种下善因,斯人已逝,他须得还其女儿一份善果。
隔着未关的院门望去,墙垣下立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
她眉目清朗不见病容,青丝雪肌,水靥凝晚霞,顾盼中动芳尘。
在她面前站着位老妇,旁边还有个憨态可掬的小丫头正拽着其袖子晃不停。
“天仙姐姐,春江想死你了!”小丫头仰着圆圆脸蛋直撒娇。
时而说新养了只绿帽龟,时而讲秋孃嬢腰伤犯了,说着说着瘪了嘴,转眼又咯咯笑起来。
宋同风静静听着,慈爱抚摸小丫头的面颊。
这个动作宋晨太熟悉了,与当年周菀嫂嫂对他的举止如出一辙。
宋晨怔在原地。
“谁在那!”
一名护卫装束的少年猛然现身,目光如炬扫向他。
与此同时,少女隔着长廊与他抬眸对视,那是双与周菀截然不同的上扬狐狸眼。
有锐利,含锋芒,却寻不见半分温善。
宋晨喉头的痒意顿消,竟一时忘了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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