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合谋(1)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喧嚷声层层叠叠,隔着院墙听,似有金戈铁马般动静。
三舅母慕容郁棠铁塔一样挡在门扉:“同风,你要出门?除非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表哥周昭更显悍勇,径直搬来圈椅横在庭院中央,双臂抱胸:“你才静养了三日!三日!没听过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老话?小表妹,你就算说破了天也甭想出府。”
周盼盼干脆张开手臂,活像只树袋熊黏在她身上。
老将军周战与三舅舅周定西虽未发半言,脸色一个赛一个阴沉。
三日内,他们请遍上京杏林圣手,名医们诊断结果大同小异,皆言她恐致脑髓衰竭之症。
生死有命的陈词滥调人人皆会讲,可真摊到自己身上,滋味全然不同。
揣着既定结局过活,犹如匕首高悬于脑门,可悲的还是钝刀割肉,叫人终日惶惶难安。
说得更扎心些,高寿二字对宋同风而言,成了道诅咒。
“凡人临世尘寰一遭,各有当遂之志业,而这...”宋同风轻轻推开周盼盼,声如磐石:“称之为天命。”
她走到慕容郁棠面前:“舅母精于庖厨,抚育一双儿女,求的是子嗣兴旺,图的是薪火相传。”
转身望周昭:“表哥潜心研析律条,补全大郑法典,为的是百姓有法可循,有门可倚。”
宋同风话落时周身似有锋芒迸射,迫人气势带着无形蛊惑,竟让慕容郁棠缓缓站直,下意识为她让开了路。
少女静立院中,风卷着她素白斗篷,那股劫后余生的恬淡,恰为其镀上层柔暖的光。
“祖父驰骋沙扬五十载,护我边疆安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她深深一拜:“三舅舅内敛锋芒,藏起满身才略,保我周家躲过鸟尽弓藏之危。”
说到最后,少女阖目坚定:“而我的天命,乃圆心中执念,若不成,纵活九十九,终徒留悲凉。”
周战愣住了。
先前见她知晓病灶后的泰然,原以为是遭逢剧变后的心魂麻木。
然此刻方知,非也。
这是一种勘破外物的生死释然,是承纳天命的慈悲通达,更是历经烈火淬炼后的涅槃。
慧极则夭,同风将万事看得通透,实打实占尽天机,难免被上苍削了福泽。
“外祖父,我要东风,而非桎梏。”
言至于此,任何阻拦已经无用。
不过短短三日,周战像老了十岁,他慢慢执起宋同风的手:“孩子,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外祖父顶着。”
“还有三舅舅与你舅母。”
周昭轻拍她肩头:“别忘了表哥我将来可是位列三公的人。”说罢冲周盼盼扬了扬下巴:“你一起去,照顾好咱们小表妹。”
“今日有慧娘陪着便足够了。”宋同风沉吟片刻,打断几人的喋喋:“若放心不下,让守拙随我一起。”
自打寒食节宫宴与守拙一同经历谭嬷嬷那事,他就成了宋同风除慧娘外最信得过的人。
周战闻言,大手一挥:“既如此,往后守拙便做你贴身护卫。”
“不过同风啊,你究竟要去哪?”慕容郁棠问。
“崇文阁,许夫子。”
犹记开课首日,许扶摇不知说了何话,惊得温舟面如死灰,踉跄夺门而去。
昨夜她思忖良久,能挟住平涛伯府子弟的言语必定是足以致命的隐情把柄。
而自己此刻最需要的正是把柄,一个能叫温舟永无翻身之日,尝尽她所受之苦的把柄。
“我不下马车了,你去请夫子来见。”宋同风对守拙道。
“姑娘,我不识得许夫子样貌啊 。”
“满座之内,最像谦谦君子的即是他。”
慧娘撇了撇嘴,她素来奉姑娘的话为圣旨,但这句却忍不住想辩白。
毕竟姑娘为许夫子所救,现今怎么瞧着毫无感念之意?
宋家家宴时,她大老远见过许夫子一眼。
那人生得如谪仙俊逸,举手投足皆是大儒气度,可到了姑娘口中,听着像伪善之人。
端详出慧娘心思,宋同风轻咳道:“他救我自有缘故。”
被拆穿小九九的慧娘有些窘迫,她垂首,想解释两句,却听姑娘续道:“他乃谢铎幕僚,谢铎有件要紧物事与我交换,此番相救不过一扬交易。”
“交易?”车外响起轻笑,转瞬,一张俊朗面容歪着头探入:“宋大姑娘,背后调侃救命恩人,不妥吧?”
他径自登上马车,熟艌的一点不见外。
扫了眼慧娘,许扶摇笑道:“近朱者赤,小丫头莫学你家姑娘,心肠硬的像铁。”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让宋同风登时生出几分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
“我失言了,夫子海涵。”她僵硬坐直,而后吩咐:“慧娘,你先在外候着,我与夫子有话相商。”
将军府马车宽敞得很,但一男一女独处其间,依旧弥漫着微妙静默。
许扶摇目光太过炙热,让宋同风颇为不自在。
“伤势好些了吗?”他问。
宋同风淡淡点头,下意识将身子往外挪了挪。
“让我看看。”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轻轻扳过少女头,指腹触感柔滑,身上散发安心皂香。
猝不及防的亲近,让宋同风一下子呆愣住。
她胆子大,手腕狠,心肠硬,可终究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何时与男子这般近身独处过。
若此时有人掀开车帘,见到的便是她几乎被男子揽入怀中的景象。
“你,你松开手。”宋同风霎时红了脸颊。
怎奈男子力气大,另一只手按住其腕,强势得让人透不过气:“疼吗?”
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清晰听见许扶摇心跳。
一下一下, 沉稳而缱绻。
男人英俊到不像话的眉眼逼近,四目交缠时,他眼中温柔近乎虔诚。
他又问了一遍:”告诉我,疼吗?”
心湖微澜,宋同风不知从哪涌上一阵委屈,她轻声道:“疼的。”
归经至今,她遇过两位男子。
神怀悲温文尔雅,文雅到在他面前不适宜流露真性情,最好扮作无悲无喜的假人。
谢铎心思深沉,令她不得不处处设防周旋,唯恐坠入其设好的局中。
唯他不同。
也许因救命恩情,或许是头一遭有人问她疼不疼,总之在他面前,宋同风竟能卸下片刻伪装做回自己,做回那个会撒娇,会委屈的自己,
“温柔刀,刀刀索命。”
念头不合时宜地浮上脑海,宋同风骤然挣脱开男人,竭力压抑方才悸动。
“夫子。”她耳尖通红,语气生硬:“我有件事与你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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