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流言

  不知何人散播消息，称怀仁侯府嫡长女骤染重疾，到了药石难医境地，眼看就要不行了。
  身为父亲的宋昏，竟然是从同僚口中得知。
  退朝之后，他匆忙赶往将军府，有且收获一句大姑娘病重拒客。
  他纵然再不堪，对女儿亦尚存孺慕之情。
  但，就一点。
  于府内抱着芍药娘子哭了一扬，喝上两日闷酒，感慨句红颜薄命后便迅速抽离，依旧按部就班上朝，当真好凉薄一男人。
  苗嬷嬷将消息带进蘅芜苑时，苏烬雪正与宋岫儿行茶。
  见往日喜形于色的女儿一反常态沉静，她心中有了几分揣度。
  ”唉，不知她得了什么症候。“苏烬雪余光偷瞟，试探开口。
  自打上次宫宴逼迫宋岫儿穿红衫后，她们母女间亲昵便淡了，是以许多事她不再与自己言说。
  “并非病症。”宋岫儿执茶筅的手未停，顿了顿道：“是落水。”
  “落水？”苏烬雪掩唇惊呼。
  “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宋岫儿停下点茶动作，扯出抹冷峭的笑。
  瞧着少女模样，苏烬雪心头一震，直觉告诉她这事与女儿脱不了干系。
  复杂情绪翻涌胸口，有惊愕，有隐秘快意，更有一种难以把控的无力感。
  “谁做的。”她谨慎追问。
  宋岫儿推开茶盏，懒懒倚在榻边。
  若说从前她仅仅外貌肖似苏烬雪，此刻便连神态与言语间的狠戾都如出一辙。
  “您猜。”她唇角微勾。
  这种被拿捏吊胃口的滋味令苏烬雪不适，她蹙眉道：“手脚干净吗？”
  “横竖与我无关。”宋岫儿语气淡漠：“谋划者非我，动手者更非我，倘大理寺追查，也寻不到我头上。”
  苏烬雪静静端详女儿。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如此漠然冷冽，再不见昔日天真烂漫。
  这是种矛盾心境，她为女儿的成长暗自欣喜，又怕脱缰野马终有一日不受掌控。
  “莫不是...”苏烬雪声线压低，猜测道：“承庆侯府窦霜？”
  宋岫儿颌首：“那老姑娘不知犯了什么失心疯，一门心思想置宋同风于死地，于是找来平涛家的温舟动手。”
  果然是她。
  苏烬雪眼帘微垂，手中轻轻执团扇摇曳，心道看来对付那小贱人，明枪不如暗箭来得利落。
  “那..”
  “母亲。”宋岫儿不耐截断话头，自榻上起身，淡淡道：“你除不掉的人，我等已除，何必絮语。女儿乏了，明日尚需去崇文阁，先告辞了。”
  望向宋岫儿远去背影，苏烬雪气得将团扇一掷。
  子女与父母异心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昔年，她便是这般与母亲疏远，自奔为眷高嫁怀仁侯。
  人一旦有了私心算计，难不免会妨碍自己谋划。
  想到此处，她唤来苗嬷嬷：“往后多盯着点二姑娘，她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
  与之同时，金刀震铄将军府内一派忙碌景象。
  医师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拨，脸上大多为惋惜神情。小厮们手捧拜帖奔走，络绎不绝的探望信几乎淹没正厅。
  红白事上最见交往。
  拜帖内真心探望宋同风的寥寥可数，大多想借机攀附周战。
  周战对她的疼惜满朝皆知，若能在此刻扮作适时关切，极易博老将军青眼。
  这般算计周战清楚，宋同风更了然。
  厢房内，少女着一袭素白衣衫，额间系月白扶额，室内中药气弥漫。她虽清减了些，却不似外头流言般油尽灯枯。
  慧娘端来一碗汤药：“姑娘，冯飞来信说消息已经传扬出去了。”
  “做的好。”宋同风呷了口苦涩彻骨的药汁。
  “姑娘啊，汤药须得一口饮尽，您慢品该多苦啊。”慧娘蹙眉，满眼忧心。
  “我要的便是苦。”宋同风眼神冷冽：“唯有苦，才能让我刻骨铭记当日落水之恨。”
  提及落水，慧娘泪水噼里啪啦掉。她哭了两日，双眼红肿如白兔。
  然委实想不通，姑娘上午好端端出门，怎就横遭变故。
  都怪崇文阁严苛阁规，若能让她随行，姑娘何至惹无妄之灾，甚落得个沉疴难治的病灶。
  念及此，她眼眶又一红。
  “慧娘。”宋同风饮下最后一口汤药，温声安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都想开了，你何必呢。”
  是啊，想不开又能如何。
  终究花甲之年才发作的症结，往后尚有四十余载光阴，总不成要为这事赔上半生光阴。
  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为找出害她元凶。
  “姑娘，您为甚派冯飞传播自己命不久矣的流言？”慧娘抹干眼泪，坐在其身侧，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打草惊蛇。”宋同风一字一顿。
  “姑娘的意思是，要让背后之人沉不住气？”
  宋同风敛眸：“还记得姑苏那次遭窃？”
  慧娘点了点头。
  曩时芙蕖女校失窃成风，小到帕子胭脂，大到金银细软。女夫子们轮值看守月余，翻遍角角落落也未寻到贼迹。
  后来有位夫子想了个招——将一方寻常素帕置于书院正室，并扬言是小贼遗落的证物，望有认识的学子前去认领，提供线索。
  后到三更天，檐下一黑影偷偷摸摸掠过，正是那贼摸了进去。
  她却不知夫子在手帕上系了枚半旧铜铃，她一摸，铃铛“叮——”地一响，埋伏在外的学子应声涌入，当扬将人拿住。
  “害我之人固然想取我性命，”宋同风望向窗外奔走的小厮：“可你且琢磨，若我真死了，他称心如意外，是否会有半分怯意。”
  “没做亏心事呢，夜半不怕鬼叫门。”慧娘随她视线齐齐看去，拖长尾音：“但要做过呢，那便夜夜无法高枕了。”
  把药碗放在床头桌案旁，宋同风问：“近日拜帖里哪位是与咱们家素无交际的。”
  慧娘道：“很多。”
  “子女在崇文阁读书的呢？”宋同风缩小范围。
  慧娘想了想，突然瞪大了眼睛。
  “平涛伯家二房！”她道：“还是温舟自己写的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