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落水(2)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从黑檀木药箱中拈出银针,医正朝宋同风百合穴平刺半寸,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半盏茶后,姑娘自会转醒。”医正垂眸道。
许扶摇肩头骤然松泛,然旋即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陡然一紧:“可有别的要嘱咐?”
崇文阁医正皆为太医院致仕耆宿,各个精通岐黄之术,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这...”医正环视满屋人影,苍髯微动。
周盼盼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宋同风另一只手,泪珠簌簌滚落,泣不成声。
嬴恳与许扶摇尚着湿衣,袖袍下摆水痕淋漓,竟是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眼前几位皆簪缨世家里的金枝玉叶,有些话实在难直言。
嬴恳按捺不住,大跨步到医正面前,黑靴踏得地面震响:“老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卖哪门关子。”
许扶摇虽未作声,面上急切却与少年如出一辙。
医正长吁口气,先转身阖上木门,复朝众人肃然拱手:“老朽年近古稀,所学或有不逮...”
“先生但讲无妨。”许扶摇截断话头。
“宋大姑娘将来恐会落下脑髓空衰之症。“
...!?
周盼盼霍然立起,泪渍未干的面上仅剩惊怔,颤声望向医正:“您,您说什么?”
早知会是斯般景象,医正再度拱手作揖,迎着满堂震骇目光续道:“然诸位勿扰,此症唯有年过花甲方有复作之虞。”
“勿扰?”嬴恳猛地攥住医正前襟,手背绷出青筋:“先生自度我等岂能宽心!”
“嬴世子先冷静。”许扶摇巧劲一卸,将医正从少年掌中引出,清眸直视:“此症可有解法?”
医正敛目,苍老的头颅缓缓摇了摇。
何谓脑髓空衰之症?
医林改错提及:“年逾花甲,脑髓渐空,目不识人,语无伦次。”
若宋同风仅仅溺水,断不至于落下此症。
叹她后脑撞着岩礁,淤血肿结难散,饶华佗再世,亦回天乏术。
待医正离去,屋内霎时凝作冰窖。
将一颗七窍玲珑心揉碎,当真是苍天最酷烈的捉弄。
不知沉默了多久,周盼盼敛衽一礼,郑重道:“今日多得二位舍命救家妹,恩情我将军府没齿难忘。但终归男女有别,接下来我陪着同风便好。”
嬴恳本欲开口,却被许扶摇扯着衣袖引了出去。
这般情形下,亲眷远远比他们更心伤。
立于门外,嬴恳一拳砸向廊柱,任由鲜血肆虐,胸中块垒丝毫不减。
许扶摇见他这副模样,拧了拧眉。
他心中早有疑窦,嬴恳瞧着对宋同风颇为挂怀,但他二人何时结下深厚情谊。
“我居处备有衣衫,世子且随我换吧。”
言毕,朝崇文阁西角行去。
许扶摇的居室恰如其人,清朗简素。
推开大门便见一方竹编屏风,北墙立整面樟木书架,满满当当古籍孤本。南窗下一张乌木书案,中间摊开的宣纸上还留有未干的朱砂批注。
床榻被褥叠放齐整,除必须器物外,无丝毫冗余之物。
他从地上推出暖炉,用火折子点燃,又翻出件藏青色布衫:“寒舍衣物不比世子华服,还望海涵。”
嬴恳应了声,接过来后没即刻换,消坐暖炉旁,火苗在眼底静静跃动。
许扶摇系上最后一粒盘扣,余光似不经意掠过,淡声试探:“世子与宋姑娘交情不浅?”
据多年积攒情报,嬴恳极少回京,而宋同风九岁便前往姑苏,按理说,不该有半分交集。
深深吸了一口气,嬴恳缓缓开口:“少时情分。”
搬杌凳坐于身侧,许扶摇递了杯暖茶,听他娓娓道来。
——
那年嬴恳十一,宋同风九岁。
中秋宫宴沉滞难耐,少年顽劣堪堪坐不住,得了父亲允准后,执一盏桂花酒奔至御花园。
彼时菊花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间一派秾丽烟霞。
美好的东西总会叫人趋之若鹜,他也不例外。
正饮酒赏花时,瞧见不远处走来三位身着华服的小姑娘。
最中央那位身着淡妃色广袖襦裙,梳双平髻,发尾同色绸随风轻扬,笑靥比花还明艳。
几人正走着,少女忽而垂首,不知看到了什么。
下一刻,她蹲下身子,肖想半寸,取头顶的发绸,指尖沾染了泥也不在意,轻轻扶正一株被踩歪的花枝。
暮色里少女侧脸恬静,动作始终端庄轻柔。
身边绿衣少女轻翻白眼,许觉她矫揉造作,棉里带针道:“大姐姐,这也没外人,你作成这样给谁看?”
少女抬头静默半晌,似有苍老灵魂栖于躯壳,沉稳庄重得不似孩童。
她说:“遥怜故园菊,应傍战扬开。”
嬴恳执酒盏的手一顿。
他不擅文墨,偏独独记着这首诗。岑参以故园菊寄寓战乱忧思,盼早平安史之乱。
他见过太多人折花献媚,却头一遭遇人为草木附身。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少女跟前自陈:“姑娘妆安,吾乃镇北伯之子嬴恳。”
少女如莲瓣轻展,她未答话,绿衣少女反抢先:“嬴世子安 ,我叫宋筠。”
嬴恳忽视殷切的宋筠,目光沉沉凝在少女身上。
她没急着自报家门,仅缓缓道出一番话,一番让他至今犹记的话。
“闻家慈言,世子下旬将随父兄远征。”她道:“小女在此祝君,剑指狼烟,马踏胡尘。”
——
嬴恳说罢,饮尽杯中凉茶:“我十五岁获封虎贲中郎将,自古将军多战亡,这条命本不配娶亲,只是午夜梦回时,偶想起她。”
“自古将军多战亡。”许扶摇低语重复,似想到些东西。
压抑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起身替他续上热茶,道:“所以,你心悦她?”
嬴恳摆了摆手,坦坦荡荡:“这世间男女不止情爱,亦有赏识,还含敬佩。”
许扶摇不置可否的颔首,一时无话。
盯着窗外纷飞的槐花与杨絮,嬴恳渐渐握紧了拳头:“许兄,我定要把害她的人全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一个月。”
“什么?”
许扶摇声线平直如水,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一个月后,送他们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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