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落水（1）

  许扶摇所授策论结束后，继以数算，中间休憩半时辰，容学子们休憩饮茶。
  周盼盼邀宋同风往花园漫步。
  忆昔年，她九岁于阁内读书，倏忽七载光阴过，庭榭草木犹未改，人却更迭。
  信步至一泓清泉边，几个年约八九岁的女童在芳草地上踢毽子，一张张肉嘟嘟的小脸煞是惹人怜爱。
  两人并坐石畔，闲观良久。
  话题从年少趣事，渐渐转至各家闺阁姐姐们的姻缘，譬如谁嫁了如意郎君，谁又添了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
  笑语嫣然的图景落于假山阴翳处，一道绛红色身影静立，无声攥紧了锦帕。
  “窦姐姐，你确定要这么做？”蓝衣男子犹豫问。
  宋同风乃怀仁侯府嫡长女，又背靠将军府，若真有个好歹，自己焉能落好。
  窦霜将绢帕甩在他脸上，轻笑：“傻小子，想讨陶夭夭欢心？那先把差事办妥，别忘了，夭夭亦视她为眼中钉呢。”
  哪个男儿不想在心上人面前一展风采？
  陶夭夭棋局失利后的泫然啜泣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罢了，今日便替她除去这绊脚石，尽展自己男儿本色。
  “好！”温舟心一横，牙关一咬。
  怪只怪宋同风处处逞能，挡了众姐妹的前程。
  此番自己要让她，为夭夭再不能执棋的誓言付出代价！
  坚毅点头，温舟径直离去。
  窦霜满意扬了扬下颌，朝草地上几个女童招手：“过来些，姐姐这儿有饴糖。”
  小丫头们先前瞥她面色阴鸷，有些怯步。无奈年纪小，嘴馋占了上风，彼此递了个眼神，手拉手往假山后行。
  支走这边人，仅剩周盼盼。
  “有劳妹妹了。”窦霜向深处道。
  一袭柳色罗曳地长裙步步生莲，少女睨了眼左顾右盼的温舟，暗啐声没出息，而后启唇：“交给我吧。”
  “好妹妹。”窦霜眼波流转：“但她毕竟与你血脉相连，当真能下得了手？”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宋岫儿。
  “血脉？”
  宋岫儿手扶鬓边海棠簪子，森森道：“自她设计我穿红衫出丑那日，我便没有姐姐了。”
  新仇旧账，今儿个一并算了。
  她要宋同风再难盖自己眼球，更让她尝尽自己在寒食节宫宴上的屈辱！
  “周家姐姐。”宋岫儿走到两人身侧，抬手指崇文阁角门：“方才听闻数算夫子唤你。”
  “唤我？”周盼盼面露戒备。
  苏烬雪何等恶毒。
  逼姑母缠绵病榻，一次次暗害小表妹。
  故对她女儿，周盼盼是非必要不搭话的。
  “姐姐莫非不信？我何必诓你，虚实如何，你亲去问问便知。”宋岫儿做出副真挚样子。
  “去吧。”宋同风拍拍她手背。
  也罢，周盼盼转念一想，谅宋岫儿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骗自己，于是叮嘱宋同风几句后，随她步伐离去。
  伴随两人告辞声，周遭霎那静了下来。
  不对，是死寂。
  宋同风眉心微蹙，直愣愣回首望芳草地，不知何时，先前玩闹的少女们悉数离扬，留下支东倒西歪的毽子。
  树上鸟儿叽叽咕咕叫了几声，莫名振翅高飞，一只接一只掠过墙头。
  四周静得近乎诡异，唯有池塘里的鲤鱼间或跃出水面，溅起簌簌声。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望向潭流，脑中一瞬间闪过这句话，宋同风收回脚，顿觉清澈见底的泉水，幻化作幽冥深渊。
  扶着池边石块缓缓起身，她微微晃头驱散可怖念头。
  正要扭身之际，背后骤然袭来一股蛮力，狠狠将她向前推去——
  事情发生太快，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被推搡着向前翻涌，后脑勺在落水前一瞬磕到石块，剧痛与冰冷同时炸开。
  她越挣扎，四肢越像被无形锁链捆缚，徒劳无功。
  远处天光被波纹搅碎，又迅速堕入无边幽蓝。
  窒息如毒蛇缠绕，冰水呛喉，胸腔火辣辣。
  意识渐渐抽离。
  她看见母亲小产后被鲜血染红的床褥，看见九岁那年离京时纷纷扬扬大雪，看见苏烬雪狰狞的脸与至亲们的笑语...
  种种画面交织，像缺了一块的拼图，永远无法成型。
  她不再挣扎了。
  累了，好累。
  就这样任由身体下沉吧。
  “母亲...”宋同风呓语：“等等我...”
  就在沉入永夜的最后关头，两声巨响同时遁入水面。
  左侧一袭青衫，动作迅猛，拥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右侧玄色锦袍，虎口处老茧用力拨开激流。
  是嬴恳和...许扶摇？
  宋同风瞳孔急剧收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住，那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能够驱散些许寒意。
  水面外光线重新刺入眼帘，她猛地开始呛咳，液体混着血丝，滴落在救她之人的胸口。
  “宋大姑娘。”沙哑声音于耳边响起。
  宋同风费力抬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
  没由来的，她感到浓浓安心，遂阖上双目。
  同时刻，另一道身影游了过来。
  嬴恳的锦袍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肌肉线条，他伸手想接过宋同风，却被男人不动声色避开。
  “先上岸。”许扶摇不容置喙。
  少女卧在干爽的草地，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里锋芒褪去，徒留脆弱。
  原本顾盼生辉的狐狸眼紧阖，后脑渗出的血迹浸透许扶摇前襟，像一朵朵妖冶红梅。
  “扶摇兄。”嬴恳涉水上岸，担忧道：“她如何了？”
  许扶摇声线低沉，掌心始终护着她的伤处：“速传医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