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开课（2）

  尚工局女官擢选时会另增一科，即从琴棋书画中自选一项为副考内容。
  将军府马车内，周盼盼将崇文阁的规矩事无巨细地讲明白，连侍墨小厮该站的方位都未漏。
  “所以听懂了吗，小表妹？”周盼盼讲到口干舌燥：“咱们随侍丫鬟不能进阁，包括你的慧娘。”
  宋同风恹恹听着，一直沉默，不知琢磨些什么。
  尚工局的创设，自肇始便遭到诸多守旧朝臣非议。
  究其缘由，权力如同一轮饼饵，分食者愈众，则觊觎者愈多。
  没人喜欢被瓜分权柄，此乃常情。
  正因为此，擢选规制数度更易，最终定为仅录用三位女官，且三人之中，唯有一人可获授五品官职。
  僧多粥少，她不得不防。
  常言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上京不比姑苏，处处皆藏龙卧虎之辈，这点宋同风比谁都清楚。
  “听闻崇文阁新来了位许夫子，品行端方，容貌还...”
  “表姐。”宋同风忽而打断周盼盼的话头，径直问道：“我记得崇文阁设有榜单？”
  周盼盼颌首：“榜单每七日更迭一回，所有课业的前十位次可入榜。”
  “好啊。”面上闪过精光，她心道：“若要扬名立万，便先从这榜单开始吧，女官折桂之位，我要定了。”
  一个一个击败，一个一个打倒。
  直到榜首皆我宋同风。
  马车行过一炷香，终至崇文阁。
  甫一踏下车舆，四面八方投来密如蛛网的目光，或艳羡，或促狭，种种意味交织，逼迫二人浑身不自在。
  时辰尚早，晨钟尚未鸣响，诸多公子姑娘聚在阁前闲谈，说的话或许不同，但眼神却出奇一致地飘向宋同风。
  诛心之视，甚于戈兵。
  宋同风微微蹙眉，不解缘由。
  恰见一小厮从阁内步出，瞥向其腰间的嫡女玉牌，为首者疾趋两步，恭谨作揖：“宋大姑娘妆安。”
  “你认识我？”
  小厮不知可否颌首：“我家谢世子识得您。”
  谢世子？
  夭寿了，怎又是他，该死的谢铎。
  “他作了甚。”宋同风强压怒意。
  “八抬文房墨宝入天斋，百支乌兰狼毫供姑娘清玩。”小厮头也没抬。
  周盼盼闻言不禁掩唇惊呼。
  乌兰狼毫一支十金，且有价无市，谢世子大手一挥，落得百支之数？
  神仙真人呦，一掷千金供清玩，当真有派头。
  “我不需要，怎么抬来的怎么给他送回去。”宋同风字字清晰。
  小厮仿佛早料到此言，遂略挺了挺腰杆，摹着谢铎语气：“世子有言，我谢振之惯喜欢出风头，宋大姑娘作为在下挚友，须得慢慢习惯。”
  习惯你个头啊。
  若非自幼教养束缚，宋同风恨不能扬手甩给谢铎一记耳光，质问其脑壳里究竟灌了多少浆糊。
  偏生周盼盼毫无眼色追问：“小表妹，你与谢世子为...挚友？”
  “挚友？”宋同风沉了沉气，收腮回：“夙敌。”
  人行事皆有背后逻辑，何况心思深沉谢振之。
  至于他口中挚友二字，宋同风断不会相信。
  可他为何要大张旗鼓，向外标榜两人莫须有的关系？
  “你家世子何在？”宋同风拧眉。
  “启禀姑娘，世子今晨赶赴姑苏，为太子五十寿诞采选周郡贺礼。”
  姑苏？
  电光石火间，她回忆起前日竹林内的情形。
  ——
  “我图的是，怀仁侯辖下姑苏漕运军符。”伪装成老道的许扶摇笑谈。
  宋同风倨傲直视：“我能得何？”
  “三月之期，我必保你女官折桂，直入朝堂，位五品。”
  ——
  漕运兵符，文房墨宝，挚友虚名，三者内必然有隐秘勾连，而答案肯定藏在小厮的某句话里。
  她思索得深，浑然不觉行至天斋门口。
  “呦，这不是手握百支狼毫的宋大姑娘吗？”窦霜含笑开口，语气里带强烈揶揄：“今日头一节便是策论课，我等盼着见识你笔下生花呢。”
  “是了，狼毫！”宋同风心中大喝。
  顾不得与窦霜唇枪舌战，目光横扫天斋内所有铺陈，最终定在主位书案。
  桌旁一口朱漆楠木箱中，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狼毫。
  当众人视线皆被豪奢之物吸引时，便能在睽睽之下传递消息。
  好一个谢振之，好一招暗度陈仓。
  他并非询问自己能否传递兵符，而是做好得手后打算。
  否则不会趁事情未定，便前往姑苏了。
  与虎谋皮么？宋同风勾起一抹凉笑，她倒要瞧瞧这一掷千金的背后藏着何等玄机。
  她这般自信神态落入其他少女眼中，却成了炫耀佐证，尤以窦霜为甚。
  她爱慕谢铎。
  爱到立誓此生不嫁，下定决心考取女官搏其青睐。
  可一切一切被眼前少女横刀夺走。
  寄养姑苏七年的乡野女子，不过仗着几分容貌，三番五次招惹谢铎。
  如今更不知施了何等媚术，让其送来豪礼，焉能叫她不妒火中烧。
  “宋大姑娘。”思及此，窦霜冷笑开口：“前有神小公爷当庭示爱，后得小世子厚礼，你好手腕呐。”
  这话太不成体统，尤其当着天斋内儿郎面。
  从沉思中回神，宋同风方才有功夫打量周遭。
  大郑民风开放，男女同席而坐，左侧十位儿郎，右侧十位姑娘。
  姑娘们眼熟，多于寒食节宫宴上照面，儿郎中除了镇北伯家小世子嬴恳外，其余素未相识。
  周盼盼护妹心切，正要替她出头，却被一双手拦住。
  “好手腕吗...”宋同风喃喃重复，突然一笑，直勾勾盯着窦霜：“你很嫉妒我吗？”
  满座愣了一愣。
  宋岫儿绞紧手帕，陶夭夭挑眉含笑。
  极致的坦率便是无坚不摧。
  大剌剌被当众揭开心思，窦霜一时语塞。
  本来昏昏欲睡的嬴恳得见这幕，支着下颌饶有兴味瞧。
  晨钟三声响，打破了斋内缄默交锋。
  “窦大姐姐，来日方长。”宋同风缓缓落座，偏过头道：“你有的机会见识我的好手腕。”
  嬴恳彻底想起了她。
  十岁那年，御花园，自己赠花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