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上香

  男人一袭月白锦袍，扶额束带换成素白绫罗，望向国寺远眺，眸色深沉难辨心绪。
  “世子，该进药了。”一名黑衣侍卫低声道。
  谢铎瞥了眼黑黢黢的汤药，俊眉一拧：“卫昭，我且问你，若本世子再不饮这药，当真活不过三十？”
  卫昭左眼皮突突跳，扬手将药汁泼在树根下：“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世子不愿喝便罢，何苦大清早咒自己。”
  谢铎望着那抹迅速渗入泥土的药汤，似笑非笑：“可是现在，有人希望我活不过而立。”
  “哪个有这般狗胆！”卫昭沉声喝道：“世子但说姓名，今夜我便取了他项上人头。”
  少女倔强面容骤然浮现脑海，谢铎良久不置一语。
  那是个张扬似烈火的女子，像带刺玫瑰盛开雪夜，越是触碰不得越是在心底疯长。
  三更梦回，见她隔着薄雾回眸，醒来呼吸滚烫灼人。
  国寺香火于晨曦中明明灭灭，青烟袅袅间谱出宋同风眉眼轮廓。
  谢铎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这女人，是个麻烦。
  “走吧。”谢铎道：“牵我的惊鸿来。”
  “去哪？”
  “国寺，上香，请诸天神佛保佑我谢振之寿终正寝。”
  卫昭憨厚一笑：“您实乃天纵骄子，来日当个虔诚信徒，佛祖定会保佑。”
  虔诚...信徒？
  谢铎不知可否颌首，再抬眼，寒冽森森。
  他绝非什么信徒。
  而是赌徒。
  与天，与地，与神佛作赌的赌徒。
  “...”
  用过早膳后，宋同风于苑中石案旁安坐，与表姐周盼盼共挑拣后日崇文阁开讲的需备之品。
  论语诗经等诸子文集自是必备，在姑苏芙蕖女校，因兜里拮据，慧娘习惯以粗线装书。
  周盼盼信手翻了两页，皱眉道：“你这书卷装帧忒素了，我房里有锦函裱的本子，小荷，速速取来赠表妹。”
  她自顾自说着，竟连眼前一应文房清供都瞧不顺心。
  “我的好姐姐。”宋同风无奈一笑，勾上她的广袖：“我若是瓢笨葫芦，就算你给支羽龙麟笔，怕也画虎不成反类犬。”
  “你若是瓢笨葫芦，那我便为蠢蜗牛。”周盼盼嘟嘟嘴：“娘总说小时候将樟脑丸当饴糖喂我吃了，才生出我这番不灵光的肚肠。”
  宋同风笑出声，忙捏她脸安抚。
  两人说笑间，慧娘抱着盛满香烛供品的包裹从内室出来。
  “姑娘，巳时正了，该往国寺去了。”
  周盼盼拢着锦帛歪头：“眼看开课，小表妹不在家歇着，跑国寺作甚？”
  宋同风接过慧娘递来的披风，垂眸理了理裙角：“下月即是母亲冥诞，我需请住持于观音殿供盏长明灯。”
  周盼盼喉头一梗，呆愣哑然。
  姑母原是那样心慈如佛的人，幼时总揽她在膝头，用吴侬软语哼采莲。
  本该似鸿雁振翅云端的女子，却与清秋同折在了深宅朱门。
  每当忆起连姑母临终前最后一面都未见，她胸口便疼的呼吸不过来。
  思及此处，周盼盼拉住宋同风的手：“表妹，我和你一道去。”
  老将军周战携三舅舅周定西上朝，三舅母慕容郁棠碍于昨日宫宴疲累，犯了咳疾留府休养。
  听闻二人前往国寺，忙嘱咐儿子周昭随行，照顾好两位妹妹。
  不多时，三人掀帘登上描金马车，辘辘车辙印化不开春日晨霜，铜铃声渐行渐远。
  待车帘再掀，日光冲破云层，露出紫山上“护国禅寺”四个御赐大字。
  云雾轻纱缭绕，寺门隐于苍松翠柏，飞檐翘角刺穿氤氲。
  九十九阶生苔藓，八十八棵古柏藏苍劲。
  清明时节未化的雨珠顺叶尖滑落，砸在过往香客肩上，如昙花一现。
  寺院红墙蜿蜒，几串早开的紫藤探出头，垂落花穗轻轻擦宋同风颈侧。
  她静静驻足，仰头望。
  今日少女着一身黛绿色暗纹襦裙，裙裾曳地处绣疏离水波纹。琉璃瓦折射的碎金阳光流淌彼身，颇有种出水芙蓉之清透。
  “表妹看什么呢？”周昭问。
  宋同风伸手触摸紫藤，喃喃回：“雨打藤花纷坠地，怜它无力护韶光。”
  她没能护住母亲。
  是她无能。
  周昭与周盼盼闻言，俱一噎，千言万语终抵在舌尖化长长谓叹。
  牵起强笑，宋同风颌首解慰，方要举步离开，身后忽传苍老声线：“女菩萨留步。”
  三人转身望。
  墙隅立位老道，鹤发垂肩，灰袍洗得发白，腰间系褪色八卦绦子，拂尘尾端站几瓣花屑。
  护国禅寺，佛门重地，突兀出现一道者，实在好生奇怪。
  “老先生有何见解？”周昭旋即挡在妹妹们身前，沉声道。
  那道人却径直绕过他，目落宋同风：“女菩萨与贫道有缘，不妨允我赠你一卦。”
  尔今陛下笃信方术，举国皆知。
  犹记十六年前，一姓易的道士进谗言，言陛下若想长生，便需百位童男童女以肉身炼丹，故引昭德伯冒死相劝，最后酿得许家满门血祸。
  自此，民间对道士的信重便远远不及沙门。
  周昭见此人似有图谋，加之被轻视，声线添了几寸不耐：“老道休诳语唬人，速速离开。”
  说罢，摸出三钱碎银欲打发。
  谁料瞬时，道士反手扣住他腕脉，直抵死穴，凝眸掌纹半刻，于周昭竭力反抗中，悠悠开口：“公子已入仕途，他日春风过，万物生，可位列三公。只是姻缘多舛，恐有三娶三休之命。”
  三娶三休？
  周昭猛地挥开他手，怒喝道：“好个牛鼻子老道，竟敢咒小爷我，我是已入仕途，但你可知我就职大理寺，专拿你等信口雌黄之徒！”
  远处，宋同风冷冷睨了道士眼。
  她对仗义援手之事素来无半分兴味，遑论一个素不相识的方士。
  遂牵起周盼盼转身离去。
  刹那间，老道身形如灵蛇疾闪，避开周昭抓拿，仍不死心地抢在宋同风面前。
  “你！”周昭恼怒到了顶点，眼看便要动武。
  老道以四两拨千斤之势一手挡住周昭，一手虚点宋同风眉心：“姑娘生就凤颈龙颜，不出三载，必登中宫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