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月升

  “夫人，出宫时辰到了。”苗嬷嬷谨小慎微提醒。
  苏烬雪望向不远处一行人，只见少女挽着表姐笑靥明媚，亲昵乖巧的姿态撞入眼帘，诚可谓碍眼到了极致。
  “知晓此事的唯有你我。”她指尖缓缓掐进苗嬷嬷小臂，控制不住的发抖道：“你且说说，宋同风如何能未卜先知。”
  苗嬷嬷侍奉苏烬雪二十余载，最懂她此刻神情，瞬时惶惑惊惧，扯出抹比哭更涩的表忠笑意。
  明明皆按谋划而行，自己更从未向旁人吐露，事情变成这般，她也始料未及。
  几次欲想辩解，但看着苏烬雪怀疑眼神，略一寒心。
  当一个人犯下错误时，愤怒往往是其为自己披上的外衣。
  “夫人尽管放心。”按捺下复杂心绪，她驰目穷荒：“崇文阁开课在即，有的是人想除去她。”
  “譬如？”
  “夫人可知，今日是谁嗦摆陶夭夭与那贱人对弈？”
  苏烬雪默候下文。
  苗嬷嬷遥遥一指：“承庆侯家嫡长女窦霜。”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马车畔灯影摇曳处，窦霜身披浅金缂丝鹤氅，与身旁幺妹私语。
  侧面看，她生就一双杏花眸，远山黛眉蹙翠水，鼻梁高挺。唯独唇形长得不好，若无颊边梨涡添柔意，尽露刻薄相。
  据悉窦霜今年二十有一，乃上京待字闺中的姑娘里年岁最长，听闻其母为择婿一事操办多番，她却始终不肯点头。
  “能为什么。”苏烬雪忖度：“有心上人了呗。”
  神小公爷？亦或谢小世子？无拘哪个，只要与自己同路针对宋同风便成。
  她目光紧锁，直勾勾的凝视惊得窦霜有所察觉。
  后者缓缓扭首，待看清面容时微微一凝，转瞬盈盈行礼，无声默契于对视间流转。
  “回府。”苏烬雪忽而开口，语气轻快的连自己都意外。
  苗嬷嬷试探追问：“那后续安排...？”
  苏烬雪深瞥将军府车驾，稍作沉吟道：“咱们坐山观虎斗，寻个机会，送窦大姑娘一把山火。”
  一把让野草再无生长机会的山火。
  苏烬雪走了，将漫天云翳一并携走。
  狼毫细雨，尘寰清爽之物，淅淅沥沥中，涤荡干净一些卑污算计。
  宋同风示意三舅母偕表姐先行，自己则与慧娘共乘次辆马车。
  谭嬷嬷被一件太监的玄色大氅裹得臃肿，膝腿僵直得几乎无法迈步，两名侍卫架着她的胳膊，将人推搡进偏门口马车。
  论理说，这般自荐枕席的老妪且有辱天家体面，陛下本该降旨问罪。
  但宋同风求情保下了她。
  她当然没那么好心。
  原因归根究底就一条——有时，报复一个人最狠的法子，并非让其殒命，而是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
  少女阖目假寐，挺直肩背的轮廓下，心湖里翻涌惊涛骇浪，将方寸之间的寂静搅得沸反盈天。
  谭嬷嬷，事到如今，你也该体会被至亲之人背弃的滋味了。
  “...”
  上京回春堂。
  老药工眯眼执戥子称三七，铜盘在手中轻晃。小学徒药碾子滚过石板槽，沙沙声里混合陈皮香。
  “王曾，门外停了辆马车，自称金刀震铄将军府的人，说要寻你。”
  被唤作王曾的男人身着青衫长袍，束一上好成色的翡翠玉冠，年约三十四五。
  乍看一副儒雅模样，然会相面之人便知，他眉眼间距甚窄，鼻孔大且外翻，唇线极薄，典型伪君子面相。
  “将军府？”王曾从柜台后走出，既兴奋又疑惑：“快领我去瞧瞧。”
  马夫睨着来人上下端详，冷哼一声：“谭万云是你娘？”
  王曾模棱两可应了声。
  他常年与三教九流周旋，岂会看不出对方眼底的轻蔑鄙夷。
  故含糊问：“我母尚未归家，敢问贵人寻我母何事？”
  马夫没着着急回话，反掀开车帘露出车内枯槁瑟缩的妇人，嗤笑道：“不敢当王公子贵人两字。您好福气，好造化，我等来日将称您为翊亲王继子了。”
  翊亲王？
  继子？
  王曾如坠云雾，顺他手势看，那潦倒凄惨的老妇不是别人，正是其母谭万云！
  谭嬷嬷被封了哑穴，见着儿子，死水般的眸中卒现微光，哽咽嗯啊半晌，伸手想要去够他。
  王曾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嫌恶，抢在车夫动作前猛地掩上车帘。
  他好歹任回春堂副掌柜，要被人瞧见母亲这德行，何啻丢人败兴。
  “贵人休要打哑谜，家母究竟遭遇了什么，怎落得此般境地。”王曾正色道。
  回春堂地处市井街坊，许多人穷极一生未见过将军府车驾，霎时引许多百姓驻足围观。
  车夫得了宋同风指令，暗中瞧准人潮最密时，陡然拔高音量：“令母谭万云今日寒食节宫宴上，自荐枕席攀附翊亲王，被陛下与满朝文武当扬捉奸！”
  ...！
  此言一出，满扬哗然，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瞬间炸开了锅。
  “捉...捉奸？”王曾直怀疑自己听错言语：“我娘？”
  车夫差事办妥，一把扯出谭嬷嬷：“王公子，我家姑娘有话，念及主仆十载，留她一条贱命，往后福祸贵贱各凭本事。”
  将她搡进王曾怀中，转向众人接着道：“谭万云欺主求荣，脱光衣服要恩宠，简直令人发指。”末了哑着嗓子补充：“六旬老妇，不嫌恶心，啐。”
  言毕，扬鞭驾车绝尘而去，徒留一地狼藉与拾不起来的闲言碎语。
  “王副掌柜，恭喜啊。”人堆里一男子阴阳怪气：“好歹也算鲤鱼跃龙门了。”
  “只是这门路嘛...啧啧，不是一般人能走的咯。”另一人撇嘴讪笑。
  “古有孟母三迁，今有谭嬷二嫁，哈哈哈！”
  “王兄啊，别让新娘子干站着，快扶进去歇脚，指不定还能给你添个小兄弟。”
  王曾狠戾地将谭嬷嬷推进回春堂偏室，紧锁大门，眼中凶光毕露，似要将她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