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落空（3）

  看向慧娘递来的血手印认罪书，忽而生出几分可惜。
  可惜没有最大限度的利用谭嬷嬷。
  老货若不是急着把她往翊亲王床上送，本能多活一段日子。
  毕竟审案时的活人证言比死状纸更管用。
  罢了，她轻叹一声，事已至此，权当丢车保帅。
  “姑娘。”片刻后守拙闪身过门：“腌臜药与定身穴均已办妥，她现在连眨眼都得费力气。”
  宋同风淡淡颌首。
  那么接下来，便要静等好戏开扬了，一扬苏烬雪期望落空，开罪于翊亲王的狗咬狗好戏。
  “姑娘，咱们去哪？”慧娘压低声音问。
  横竖宴席回不去了，再磨蹭，保不准要和翊亲王撞个正着，先前的谋划岂非全然泡汤。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宋同风抬手指向隔壁偏殿：“咱们就在暖阁里听着。”
  听谭嬷嬷好好享受洞房花烛夜。
  守拙正要抽身退离，刚跨出院落，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一个箭步躲在门后，低声唤道：“不好！姑娘快进去，有人来了！”
  宋同风与慧娘脸色骤变，转身往暖房疾奔。
  慌乱中宋同风肩头撞上门槛，珍珠衫上的璎珞被勾落数颗，珠子登时滚了满地，却也顾不得。
  守拙踩着宫墙，三下五除二旋上老槐，树叶为其隐去身形。
  “哒，哒，哒——”酒后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同风猛地贴紧窗棂，谨慎看院门方向。
  廊下红灯笼摇摇晃，映出团歪斜的影子。
  翊亲王敞着锦袍踉踉跄跄，腰间玉带被滚圆的大肚子坠成一弯月牙，边走边打酒嗝，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小美人。”他嘴角勾起斜淫涎笑：“本王可听说了，有人给你使了好玩意儿，呵呵，今日为夫便好好教你做新娘。”
  宋同风死死咬住舌尖，强忍翻涌恶心。
  单听便足够反胃，无法想象若自己真落入其手，该是何等惨状。
  如果有可能，她恨不能躺在耳房里的人换成苏烬雪，让那毒妇尝尝被肥猪觊觎拱食的滋味。
  翊亲王晃到门口，脚底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望，滚圆珍珠正沿着青砖缝隙往耳房滚。
  他又打了个酒嗝，吃力弯下腰，捻起颗珠子细细打量，而后蓦地眯起眼。
  宋同风今日穿的珍珠衫，珠子不就长这样吗？
  “怪了。”他揉着油汪汪下巴，视线狐疑在耳房与暖房中来回游移：“苏烬雪那娘们说人在正殿，怎的珍珠滚到暖房？”
  千层底皂靴在原地碾了碾，老鼠般的三角眼在两扇门之间滴溜溜转：“莫非...小娘子自己躲起来了？”
  宋同风心脏漏跳一拍，慧娘忘了呼吸。
  前者扯下玫瑰耳坠，攥紧细如蚊足的金针，倘他真敢推门，自己便用针头扎他瞳仁，哪怕同归于尽，宁死不遂。
  翊亲王一步一步向暖房靠近。
  每一步，重重砸在两人心上，气氛紧张得仅能听到自己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
  檐角风铎叮当作响，翊亲王的老脸贴到门缝上，酒臭浊气从木逢渗透进来。
  宋同风环针抵住掌心，血珠顺纹路滑到小臂，却丝毫感不到痛。
  就在鎏金门环即将转动的刹那，远处传来一道男声：“王爷。”
  许是没料到此刻会突然有人来，翊亲王松开手，心虚转过身。
  午后阳晴旭切进院落，男人逆光而战，看不清面容，深绿色官袍的一角被风掀起，头上的云纹扶额折射冷意。
  他跨到翊亲王跟前，不动声色背过身，将暖房挡在背后：“王爷，方才一坛梨花白未喝尽兴，再陪我喝两杯如何？”
  “谢振之。”翊亲王拧眉：“你今日抽哪门子疯，一直纠缠本王作甚。”
  替宋同风解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铎。
  谢铎一笑：“王爷好大气性，不喝便罢，何苦编排在下。我听闻女子五十前后常患百合病，瞧王爷心肾不交的模样...”他顿了顿，挑挑眉：“莫非也患上了？”
  “你！”
  翊亲王老脸涨成猪肝色，嗫嚅着嘴唇想骂，却猛地想起谢铎的毒嘴，与他置气，多半讨不到便宜。
  狠狠瞪了眼他，留下句“本王回头找你老子说道！”，转身踹开耳房大门。
  憋了一肚子火的翊亲王会干什么？
  自然是将怨气发泄给榻上之人了。
  暖房内宋同风与慧娘背后已沁透冷汗，互相搀扶着从衣柜后挪出。
  慧娘刚要扶她坐下，忽听门闩响，动静不像翊亲王粗鲁，倒似用发簪拨弄锁芯般轻柔谨慎。
  木门被推开条缝，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灵活钻入，男人倚靠框上，喉结滚动。
  “早猜是你，宋同风。”
  慧娘的“你——”字尚未扬起，谢铎屈指抵唇，作噤声状。
  他瞥了眼少女手中握着的耳针与蠢蠢欲动的模样，邪笑了下，双手抱胸：“三息内，你若扎不盲我，我便将你的丫鬟拐到乌兰，供鲜族人玩乐。”
  宋同风闻言，猛地将慧娘护在身后，
  无声对峙半晌，她将耳针收回袖中。
  谢铎见状，满意点了点头，逼近两步，居高临下俯视少女：“这才乖，利爪露错了人，受伤的是自己。”
  宋同风在闺阁女子中算得上高挑，然依旧被谢铎逼得不得已扬起下颌。
  男人身形颀长，眼底跃动戏谑，肩线斜削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周身自带草原苍鹰般侵略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铎伸手，两只手指捏起宋同风的下巴，力道刚刚好，强令她看自己眼睛。
  慧娘低呼，却被宋同风摆手拦下。
  她能感觉到，男人话音里的威胁不是假的，若再顶撞半句，慧娘必受伤。
  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谢铎。
  男人眉骨如刀削，长眼恹恹对望，凉薄的像座永不会融化的冰山，嘴角挂着的说是笑，不如说是嘲弄，一副蔑视万物的狠辣。
  她竭力深呼一口气，努力让语气趋近温和：“世子究竟要作甚。”
  “我要...”谢铎指尖微微用力，笑得放肆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