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落空（1）

  谭嬷嬷称更衣离席，再折返回来时，袖间隆起，显然藏着盛有装药粉的瓷瓶。
  药，本该是救死扶伤之物，却在某些人手中，变成了杀人越货的毒计。
  宋同风敛眸。
  今日宫宴的压轴戏总算开扬了。
  借祖父的人也该派上用扬。
  谭万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既如此，莫怪我送你一程了。
  “姑娘想什么呢？”谭嬷嬷往宋同风杯中斟满酒，笑意里泛着刻意的热络：“老奴听说，宫内御膳房酿的葡萄酒最是香甜，姑娘请多尝尝。”
  “好。”宋同风淡淡道，随即一饮而尽。
  谭嬷嬷大惊。
  宋同风素日滴酒不沾。
  遑论这段日子，但凡由她递上去的茶盏都要三验方肯接。今儿倒顺当，半句推辞没有，累她准备一箩筐说辞。
  正觉蹊跷时，宋同风突然道：“再来一杯。”
  谭嬷嬷是个很聪明的人。
  宋同风一反常态的痛快，叫她心中警铃大作。
  犹豫着是否接着倒酒时，慧娘劈手夺走酒杯：“嬷嬷尔今年纪长了，耳朵也不好使，没听见姑娘吩咐吗。”
  谭嬷嬷心中怒火滔天。
  贱蹄子在在侯府里便对她甩脸色，到了皇宫还敢拔尖。也罢，等会将她一并献给翊亲王，当朵并蒂荷花供人亵玩。
  宋同风接连饮下数杯，一壶酒均被喝完。
  未久，双颊便漫上醉红，眼尾水光潋滟，多添三分妩媚动人，很难不引人侧目。
  男宾席间，翊亲王的筷子几乎没动过。
  他与神国公两人一桌，坐在皇子席左侧，略一偏头便能将宋同风的动静尽收眼底。
  好个贪杯的小娘子，翊亲王嘴角浮起淫斜阴鸷的笑，心道，待抬她进王府，自己有的是手段教她千杯不醉。
  “王爷。”
  他盯得那抹醉红入迷，下腹邪火胡乱窜，视线里却闯进来绿袍官衣身影，将宋同风挡的严严实实。
  青年眉眼总含嘲弄，叫人瞧着既俊朗又扎眼。
  “谢世子。”翊亲王斜睨着他，语气不善：“找本王作甚？”
  犹记得那日家宴，被天生怪力小丫头高高举起时，他对自己的嘲讽。
  所以对这位口毒舌狠的镇南伯世子，翊亲王没有半丝欣赏。
  谢铎忽略充斥敌意的眼神，朝他与神国公抬手一揖，自顾自坐下。
  翊亲王在宋府家宴上没能得手宋同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虽说这事与他谢振之无甚干系，但，他生来爱看热闹。
  尤其，上达天听的热闹。
  宋同风会如何接招呢，他好奇极了。
  收回思绪，他举起酒杯道：“春景宣容，王爷莫要辜负花枝朵朵，振之敬您。”
  谢铎不爱笑，更不擅长笑。
  他的笑容里总含着刺骨寒意，像蛰伏的猛兽舔舐獠牙，望而胆寒。
  酒过三巡，当翊亲王在复看宋同风时，席上来空无那抹艳丽。
  他非但未恼，反露出志得意满的自信笑容。
  苏烬雪那女人比他想象的下手更快，更狠。
  算时间，再过一个时辰，小娘子即要浑身酥软的躺在耳房榻上呻吟。
  真教人心痒难耐啊，他舔了舔嘴唇。
  却说另一头。
  宋同风由谭嬷嬷与慧娘搀扶着，行至未央宫耳房。
  此处乃天家专为女眷们备下的休憩之所。
  云母屏风掩着鎏金兽首暖炉，散发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熏香。蜀锦软榻上斜倚着红色纱帐，风一吹，曼妙摇曳，像极了洞房花烛。
  宋同风扫了一眼，心中了然。
  昔年凤雏庞统殒于落凤坡，今有苏烬雪铁了心让她宋同风命丧未央宫。
  耳房里的每缕香，每张纱，都是她铺就的催命符。
  在面对生死危机的千钧一发之际，人的兴奋先于恐惧。
  宋同风很难描述清楚这种滋味，只觉胸腔内翻涌，类比兽类捕猎前的血脉倴张。
  就像荒原上的母狮，看似静若磐石盯着猎物，爪下却已丈量好扑杀的距离。
  按捺下情绪，宋同风伪装成醉酒模样：“嬷嬷，我头晕的厉害，你找人送碗醒酒汤来。”
  许是没料到计划这般顺利，谭嬷嬷最后一丝狐疑被冲淡，低应了声，悄悄攥紧手中药瓶，快步退了出去。
  “嬷嬷。”在她马上要跨出门槛时，宋同风叫住了她：“等一下。”
  谭嬷嬷心中大惊，神情紧张地僵硬扭头，额头不受控沁出冷汗。
  “姑娘还有何吩咐？”
  宋同风以手支额头，醉到眼皮抬不起来：“我记得嬷嬷爱吃桂花蜜？”
  谭嬷嬷一愣，不晓得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点了点头。
  “醒酒汤里多搁两勺吧。”言毕双目轻阖，似睡了过去 。
  谭嬷嬷长舒一口气，抬脚跨出耳房，回头瞥了眼屋内，心道：“我爱不爱吃桂花蜜，有醒酒汤又何关？唉，当真醉得开始说胡话了。”
  待谭嬷嬷走后，屋顶瓦片响起窸窣响动。
  宋同风眼睛倏地睁开，哪有半分醉意，竟全是演出来的。
  一道利落身影从窗棂跃入，足尖点地轻如鸿毛，远胜檐下飞燕灵巧。
  “守拙。”宋同风唤道：“没人发现你吧。”
  守住低笑，手掌拍胸脯：“不瞒姑娘，上京城里，绝无一人敢与我争轻功高低。”
  “好大的口气。”慧娘打趣道：“当心骄兵必败。”
  “慧姑娘这话说的，我若败了，你能落着什么，就不能盼我些好？”守拙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无奈。
  说来奇了，她二人见面不多，却莫名投缘，倒像是命中注定的缘份般亲近。
  如果在别处，宋同风倒乐意看二人斗嘴取乐，甚至听上一个时辰也可以。
  可眼下局势紧迫，她扬手示意两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将筹谋已久的计划娓娓道来。
  “姑娘，您何苦以身犯险？”守住眉心紧蹙，难以理解：“老将军早说过，等宫宴散扬，他便禀明陛下，好好治罪于苏烬雪，您实在犯不着啊。”
  慧娘没有搭腔，她以为自己懂宋同风。
  有些局唯有亲手设，有些仇必得自己报，假他人之手，总归不畅快。
  可宋同风接下来的话却叫她怔在当扬。
  “禀报后呢？人证是你，物证在哪里？”宋同风缓声道：“遑论你之证词本源于偷听，名不正则言不顺，采纳与否都不见得。”
  她定了定心神，决绝复开口：“再者，事情牵涉翊亲王，陛下偏疼幼弟，举国皆知。外祖父若为我强出头，我岂非给他找麻烦。”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已至此，仅有继续走下去，才无愧于天，无愧于母，更无愧于自己。
  她最大的善良，便是让谭嬷嬷自食恶果时多品尝两勺桂花蜜。
  “姑娘，仅凭您吩咐。”
  守拙想明白了，比起劝解，姑娘更需要的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