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御赐（2）

  宫宴御赐素来贵逾寻常，那少女究竟说了什么，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满座觥筹声渐渐安静下来，皇子们默了一默，自然要瞧瞧是何等人物。
  身着珍珠衫的少女神情疏离，腰背挺笔直，有种超然外物的气质，远远望去，即便立于皇权巅峰之人身侧，也丝毫没有半分惶惑。
  “周老将军的外孙女？”太子最先开口：“那便是周菀的女儿了。”
  他大周菀十四岁，看她从奶娃娃出落成佩剑纵马的少女，又亲送她百里红妆嫁宋昏。
  月余闻得她病逝消息，心里空落落了好些日子，此刻乍见其女，难免感慨光阴流转，昔人不再。
  “我记得她闺名叫同风。”定王鲜少与太子争执，笑道：“乳名甚有趣，似乎唤十八。”
  “十八？”六皇子神愈麟重复了遍，道：“周易有云，十八意为铁镜重磨之象，主否极泰来，好寓意。”
  说完深深看了神怀悲一眼，意味深长。
  近日上京沸沸扬扬的，必是他为了宋同风与翊亲王当众起争执的传闻。
  甫从姑苏乡野返京的少女，竟能凭一己之身，挑动天家叔侄暗涌，教人实在好奇她有何魅力手段。
  神怀悲读懂了神愈麟的眼神，垂首将杯中酒饮下，没有接茬。
  男宾席中，关注宋同风的不止皇子这一桌。
  还有谢铎。
  陛下问的定乃家宴纷争，神怀悲为她与翊亲王翻脸，一怒为红颜的话柄更坐实天家不合，陛下疑心已成，任谁看都是死局。
  谢铎暗忖，宋同风用了何等说辞，生生在僵局里辟出生路。
  众人心中各有计较，台上主角盈盈一笑，朝陛下敛衽行礼。
  “启禀陛下，臣女相要的赏赐，是一道旨意。”
  “旨意？”
  周战纵然再疼宋同风，与陛下再亲如手足，此刻也觉心下骇然，太极宫上求旨，丫头好大的胆子。
  他身形微晃，刚要劝阻时，陛下已微眯起眸子：“是何旨意？”
  宋同风侧首，余光掠过正与诰命夫人谈笑风生的苏烬雪。
  弑弟之仇，逼母之恨，一而再暗害自己，苏烬雪，现在，彻底断了你的念头。
  宋同风叩首伏地：“家母临终前，长念庶母苏氏操持府中辛苦，两人情深似姐妹。如今母亲去了...”
  她声线发颤，流下恰到好处的泪水：“恳请陛下赐庶母贞静安人的封号，并着太常寺记牒，许她专房之贵，永掌侯府副室，叫全上京都知，我怀仁侯府姨娘的体面。”
  周战暗暗松了口气，旋即佩服起外孙女的胆色。
  一招釜底抽薪的狠招，给他和九泉之下的菀儿出了口恶气！
  松口气的另有陛下，他身子轻轻后靠，朗声唤道：“太常寺少卿何在？”
  一身着绿袍官服的青年从男宾席阔步走出，步态端方沉毅，额间的云纹扶额冒森森冷光。
  行至御阶前长揖及地，声线清越：“太常寺少卿谢铎，叩见陛下。”
  陛下一向赏识谢铎，笑意浓深，颌首开口：“册封苏氏一事着你经办，须得周全体贴。”
  臣必不负陛下。”谢铎斜身，嘴角挂着丝笑：“亦不负宋大姑娘。”
  宋同风袅袅行礼：“多谢少卿。”
  明褒暗贬的旨意落地，算是彻底将苏烬雪困在妾室位置上，一旦入太常寺记牒，此生再无扶正可能。
  满座视线如暴雨梨花针，扎向旨意的中心苏烬雪。
  陶夫人离得最近，理当瞧着最清楚。
  苏烬雪娇艳胭脂下的肌肤褪成白纸，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发白，浑身绷得铁紧，活像一头被用铁链拴住的野兽。
  若非身在宫宴怕不是当扬掀了桌子。
  对整日招摇，害姐妹周菀困居后宅的女人，落清淮本就没一丝好感。
  先前念在两人女儿交好的份上，留她三分颜面，此刻却不想再惯着了。
  落清淮当即笑里藏刀：“苏姨娘诰命加身，往后可是上京头一份风光人物，咱们往后哪配与您同席。”
  话里话外绵里含针，几位夫人互递眼色，掩唇轻笑。
  是不配了。
  但非她们，而是苏烬雪不配。
  原以为她能被扶正，故允她一起。
  现如今断了念想，一个妾室，一个再风光也上不了族谱的妾室，有什么资格与她们正经主母平起平坐 。
  “苏姨娘，还不赶紧谢恩？”桌上紫衣夫人轻嗤。
  黛绿色夫人接话：“天大的好事，姨娘脸色怎这般苍白，莫不是不喜？”
  苏烬雪咬碎银牙和血吞，强撑笑影，如果仔细看，她掌心纹内已经被掐出血痕。
  在满殿嗤笑中，在宋同风俯瞰里，在所有主母希望破灭成冰渣时，她声线裂成两半：“怀仁侯府苏氏，谢主隆恩。”
  宋同风阖了阖眼，想起母亲小产时被血染透的三层被褥。
  这只是个开始，待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归京，有的是戏码让苏烬雪慢慢唱。
  姨娘啊，祝你品尝自己结出的苦果时，能够甘之若素。
  苏烬雪跌回席上，耳中嗡嗡作响，周遭一切喧哗与她无关。
  右手扣住桌沿又松开，眼前的八珍鹿肉模糊成片油汪汪薄雾。
  明明与翊亲王密探得很成功，将宋同风献给他以换当家主母位。
  玉盏里的葡萄酒晃出涟漪，一切一切的希望幻化成了镜花水月，心凉了个干干净净。
  身后侍立的苗嬷嬷觑破苏烬雪心如死灰，她憎恶地瞥向笑谈的宋同风，倾身附耳：“夫人，您甭忘了，咱们还有杀招没出呢。”
  闻言，苏烬雪缓缓抬眼，钉在不远处的谭嬷嬷身上。
  喉咙涌上腥甜，再开口时，嗓音一瞬间哑了：“去办。”
  办掉宋同风，杀掉宋同风！
  她要亲看着宋同风饮下含有春药的酒，在宫宴上失态折辱，被扒光了扔进翊亲王的床榻。
  当自诩清贵的襦裙被染上最腌臜的污秽，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想到最狠处，却见宋同风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与她对视。
  一眼寒芒如冰，一眼波云诡谲。
  苏烬雪扯动嘴角，无声口型：“宋同风，咱们走着瞧。”
  宋同风收回视线。
  卒于撕下伪善面皮了。
  那么我宣布，你与你所有心腹，都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