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垂青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崇文阁设有六艺课目,国学为尊,数算为辅,剩余琴棋书画。
执教夫子们皆为翘楚,当世大儒。经他们指导的姑娘们,才学势必非同凡响。
陶夭夭的棋艺,在崇文阁位列榜首。
“我问你话呢。”陶夭夭不耐烦地将盛有白棋的棋盒推了推,催促逼问:“你敢不敢和本姑娘杀一盘。”
她声如银铃,此刻又带着火相,很快便惹得周遭姑娘们纷纷侧目,几个家世高的,相携而行,款步凑近了些。
忙与夫人交际的落清淮乍闻女儿音,还道是自己听错了。
待她三度回首时,正巧听见宋同风问:“若输的人是你呢?”
她目光平静,语气淡淡,却永远透露出股万事不放眼里的睥睨。
气质非天成,气扬需千锤百炼。
宋同风能这样,皆因她是从芙蕖女校的修罗扬里厮杀出来的。
女校里都是些不得宠,被打发到姑苏的庶女或私生女。
嫡母冷眼,姊妹算计,氏族的轻慢云云,像张无形网裹住了她们生路。
为了在族谱里争得一席之地,姑娘们必须且只能拼了命力争上游,生怕回京后落得被人随意拿捏的下扬。
这样的日子,宋同风过了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是以她不稳,谁稳。
陶夭夭被他目光灼到,莫名生出一丝心虚。
贝齿轻咬下唇,她拔高嗓音强撑气势:“我输了,亲自将自己名字从崇文阁棋艺榜首撕下,并此生不再执棋!”
树欲静而风不止。
宋同风阖目,暗忖自己八字里含了多少腥风血雨,在最想韬光养晦的时候,总有人往刀刃上撞。
正想如何不失体面的婉拒时,一道少女话音脆生生飘来。
“听闻宋周侯夫人当年于崇文阁蝉联五届魁首,琴棋书画样样精绝。”
她身旁同伴不知是否刻意说给宋同风听,字字句句尖锐:“常言虎父无犬子,又道是强母之下未弱女,倘宋大姑娘连棋都不会下,我便只当有关侯夫人的全是谣言了。”
言毕,掩唇发出一声尖细的笑。
“你叫什么。”下一瞬,宋同风睁开眼,寒芒毕露。
紫衣少女倨傲瞥她,手指拨弄额间一缕秀发:“宋大姑娘可要听仔细了,家严乃正二品鸿胪寺卿,家慈是庆安郡主...”
“我问的是,你叫什么。”
宋同风敛眸,声线骤然压得极低,纵春日暖阳当空,少女后颈上的汗毛照旧竖立。
“这,这位是易家姑娘,名唤怲璇。”她同伴率先缴械投降,瑟缩道。
她感觉眼前的宋大姑娘好骇人,
明明脸上没怒色,周身迸发的森森气息,让人不由自主想起最可怖的阴司修罗传说。
宋同风身后的慧娘垂首,抹去眼底讥诮。
敢揶揄主母,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易怲璇。
名字她替姑娘记下了。
上一个被姑娘问姓名的叫李豪。
算算日子,上京雨水充沛,他的坟头草该有三尺高了。
“陶姑娘,请。”宋同风收回视线,素手轻抬示意落子。
易怲璇搬出母亲的名号,她便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推却,尤不可输。
当落清淮疾步赶到时,棋桌周遭已聚集了几十余名贵女夫人,连带许多世家公子与朝廷命官。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影,围得密不透风,她踮起脚看到宋同风坚毅的侧颜。
约定俗成,观棋禁言。
落清淮心急如焚,恨拧着女儿耳朵,问她是否把灵台落府了。
平成与贵女们争强好胜就罢了,怎敢在皇宫境地放肆,回去后看自己让她跪三日祠堂。
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这两人斗棋也算是极为有趣了,
一号称秋水居士的文人曾赋诗半首:“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岫儿与桃夭。
桃夭指的即是右侧少女,陶夭夭。
陶夭夭性子高傲,怎奈人家确有本钱。身世尊贵,模样姣好,又是崇文阁公认的棋道无双。
至于宋同风,今日初见,堪用一句六宫粉黛无颜色。
即是以容貌冠绝后宫的念贵妃,在她面前怕也得逊色三分。
贵女夫人围观,看的是双姝面貌高下,男宾们看的则是棋盘上的刀光剑影。
“你凑甚热闹?”神怀悲看着硬往自己身旁挤的嬴恳,无奈道:“我记得你说过最厌围棋。”
嬴恳大剌剌点头,挑了挑眉:“谁说小爷看棋,我分明看的是姑娘。”
“哪个?”
谢铎与神怀悲异口同声,瞬间戒备。
“宋府家宴上扮作小厮的那位啊!”嬴恳见他二人反应蹊跷,抬手向左侧:“哦,原来她便是怀仁侯家嫡长女,你们说,她究竟为何要女扮...”
话音未落,谢铎长臂一伸,修长手掌捂住嬴恳的唇,
“嬴公执。”他笑得有些瘆人,警告诱劝:“你醉了。”
嬴恳呜呜咽咽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骂。
没等他推开,却见神怀悲侧身逼近,两人互为犄角将他困在中间,压得他动弹不得。
“观棋不语真君子。”神怀悲淡声道:“小世子安静些。”
“你有匹心尖尖雌马儿唤作绿芜,对吧?”谢铎比嬴恳高个头顶,他附身,贴近后者耳畔:“巧了,我有匹从乌兰带回来的种马名惊鸿。”
“若再让我听到你提女扮男装四字,嬴公执,我担保你的绿芜下月怀驹。”
嬴恳忙点头,在心底暗骂:“谢振之你个杀千刀的!”
日高风急,宋同风手精准如尺,对面陶夭夭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她落子极快,白子流星,在棋盘上溅起无形涟漪,杀的对方连连退守。
四月风卷梨花纷飞,一朵白落在她墨发上,与头顶珍珠呼应,鸦青色长睫于眼睑投出细碎阴影。
反观棋盘。
天元孤字破局,呈银枪铁骑之势,双飞燕夹击紧跟中腹白子点方切入,分股绞杀黑棋大龙。
“黑子仅剩三口气了。”一大人捋须分析道。
陶夭夭掌心渗出薄汗,她从未遇到过这般狠辣的敌手。仿佛早算准她无劫可应,一开始即是困兽之斗。
“妙哉!”蓝衣官员失声赞叹。
只见宋同风最后一子轻叩二一线,削铁如泥斩断最后一缕生机。
霎时,白子化作铜墙铁壁,胜负已分。
“承让了。”宋同风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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