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皇家

  周遭议论赞叹声沸反盈天，谢铎不动声色退回席位，脑海复盘方才棋局。
  陶夭夭棋路很稳，却终究在求活，而宋同风的白子从开始，即奔着绞杀去的。
  她两人下的，从来都不是一盘棋。
  心底碾过宋同风名字数遍，忽而笑了，这女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特别是她眼神，自己曾在一个地方见过千万次。
  那地方，名曰铜镜。
  “我与你，一类人。”谢铎心道，嘴角勾起抹恶劣的笑。
  神怀悲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与嬴恳一同跟上谢铎的步伐回男宾席面。
  在三人身后。
  “你赢了。”陶夭夭倔强扬起下巴：“待崇文阁开讲，我会亲手将自己榜首之名剜去。”
  她略一停顿，眸中饱含成王败寇的坦然：“从今日起，我陶夭夭不再执棋。”
  宋同风缄默良久，静静望。
  用三分力树敌，则需七分力防敌，自己没这么蠢。
  她与眼前少女素无嫌隙，无非是被娇惯长大的孩子，乍见旁人分走掉瞩目，耍些小脾气。
  况且她愿赌服输，颇有种君子坦荡之风。
  “陶姑娘。”宋同风起身，语气淡淡：“我从一开始就没想与你赌，故这局无需作数。”
  围观人群皆一愣。
  这话若换旁人说，免不了被质疑透着惺惺作态的客套，但从她口中道来，莫名添上信服。
  “用不着。”陶夭夭梗起脖子：“你宋同风有林下风气，我陶夭夭亦说到做到，失信于人之事，我断然不做。”
  “既如此，随你。”宋同风没有再劝。
  她从来不是会为别人冲动买单的好心人。
  笼络完温舟，从太液池折返的宋岫儿撞见眼前一幕。等她向表姐苏婳问清来龙去脉，脸色瞬间变了。
  陶夭夭竟在棋桌上输给了宋同风？
  怎么可能呢！
  “表姐，你在诓我罢。”宋岫儿语调发颤：“陶夭夭棋艺乃上京公认第一啊，宋同风莫非舞弊了？”
  她音量不小，适宜落进周遭夫人们的耳中，继而纷纷侧身，似有深意看她，里头便包括陶夭夭母亲落清淮。
  落清淮想，宋同风好歹是她嫡出长姐，而宋岫儿不仅在外直呼其名，还扣上舞弊帽子。
  再瞧她打扮，红衫珠翠，招摇过市，一举一动带轻浮气。
  日后得让夭夭离她远些，以防学坏。
  沉默良久的苏烬雪暗中掐了下宋岫儿胳膊。
  她心里嫉妒只会比女儿更甚。
  然如今满扬都是看热闹的人，这蠢丫头岂能把话摆台面上说。
  报以丝恰到好处的赔笑，苏烬雪示意宋岫儿与苏婳随自己回宴，此刻话越简洁，越为良策，以免惹祸上身。
  反正稍顷，她便要落入翊亲王掌中，临死前出个风头，随她罢。
  论心里最不痛快的，非是想出这主意的窦霜。
  窦霜此刻就像吃了只苍蝇，是死是活都恶心。
  原打算借刀杀人，使陶夭夭用棋艺轻松轰走宋同风，哪承想被她轻松化解。
  竹篮打水一扬空不说，甚至开罪于陶夭夭，来日进崇文阁如何是好。
  望着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着的宋同风，她指尖在掌心掐出月牙形血痕，满心满肺全是懊恨。
  “宋同风。”她心中立下一字一顿：“待崇文阁开课，我窦霜要你好看！”
  小插曲收扬，众人作鸟兽状散开。
  夫人们领女儿落座，男宾继续聚一起品茗。
  落清淮无奈瞪陶夭夭，表情似乎在说：“看我回府后怎么收拾你。”
  “...”
  寒食节宫宴，女眷席设有三十张圆桌，每桌围八人。夫人姑娘们身后皆立两名丫鬟，垂手侍立。
  男宾四十张，均已坐满，唯独最中央的桌子空着。
  宋同风与三舅母慕容郁棠共席，左侧表姐周盼盼，右侧平淮伯慕容家五位。
  满扬之中，只有她没坐自家席位。
  也是只有她，带着的是谭嬷嬷这样老妪，极其惹注目。
  太阳高升，日晷上影子斜斜，周遭喧嚣趋于静默，未央宫外广扬，落针可闻，众人屏等皇家莅临。
  “巳时三刻到——”太监通报声：“诸皇子到。”
  伴随尖细唱喏，太极宫朱红大门洞开，一双绣五爪蟒纹的明黄缎面皂靴率先踏入门槛。往上看，是张年逾五旬的脸。
  太子神愈彰，时年五十岁，乃先孝慈皇后所生。
  比皇宫更危险的是东宫，比天子更难做的是太子。
  神愈彰面容清癯，鬓角霜白，四十余载伴君如伴虎，他竟快与陛下一般苍老。
  众人轰然起身，除神国公神珩与其子神怀悲外，无论男女皆行三揖三让大礼。
  衣袂翻飞，声震云霄：“太子千岁，福寿延绵。”
  太子兀自向前走，抬手间未发一言。
  周身气压沉沉如千军压境，他是随陛下从尸山血海里躺出来的储君，令人望而生畏。
  紧接着又有两位皇子步入殿内。
  身形瘦高的是二皇子定王神愈铄。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眼自带跋扈，紫色云纹广袖长袍一甩，嘴角有股按压不住狂傲。
  自孝慈皇后仙逝，后位虚悬至今，唯其母念贵妃独得盛宠，因此他外露自大。
  三皇子函王神愈勤与他并肩同行，相较两位兄长，身形稍显圆润富态。
  三十左右年纪，圆面短须，墨绿色锦袍绣憨态可掬团纹式样，甫一露面，便冲臣眷颌首微笑。
  陛下龙生六子，除却镇守边关的四皇子与缠绵病榻的五皇子未能赴宴外，眼下只剩那一位了。
  陛下幺子，六皇子广王神愈麟，年方二十四。
  首议设立尚工局，推行女官制度的神愈麟。
  沉稳的脚步声擦过宋同风伏跪的鬓侧，她闻到一股清冽的松针香气，明明是在春日，却让人感到雪后冷冽。
  她想，却不能抬头看。
  “免礼。”太子端坐空桌主位，扬手道。
  宋同风按礼起身回座。
  从她角度看去，六皇子神愈麟的面容被一架山水屏风遮住大半。唯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