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惊鸿（1）

  殿内墙壁刻二十四节气纹饰，丹墀之前可容纳百余人列座，男女分席，按左右划分。
  四月初的天气，春雨过，十丈外太液池水波盈盈，岸边新柳抽黄芽，应了寒食节插柳戴春的习俗。
  卯时正，宫门大开。
  一群身着绯紫色官服的太监们鱼贯而出，引领男宾至偏殿，向太庙牌位行三献礼，例奉粟粥，青团等冷食祭品。
  皇子的祭拜时辰不同，故无需此刻出面。
  浩浩荡荡人群中，走在最前头的是太监王受恩。他负责带领神家嫡系叩拜列祖。
  待翊亲王神琥，神国公神珩及其独子神怀悲进殿后，其余侯爵静候在外。
  钟鼓轰鸣，殿内王受恩手持拂尘，高唱：“神氏宗脉大礼——成！”
  百官文武循声，轰然伏拜，朝服如浪涛，齐刷刷叩首。
  众人行礼完毕，纷纷起身肃立，屏息凝神。
  久处沙扬的镇北伯小世子嬴恳最受不了严肃扬面，他顿觉无趣，环视四周，捅了捅前方的绿袍官衣青年。
  “听说自去岁仲秋，陛下偶感风疾，宫宴整整停了半载。现今好了，陛下终究是熬过寒冬，咱们也有热闹凑了。”
  绿袍青年尚未答话，他身旁的镇北伯一记老拳砸在儿子头顶：“小崽子，你有几颗脑袋够被砍，还不住嘴。”
  转而略带歉意，低声道：“振之啊，犬子聒噪，万望勿怪啊。他以后久处上京，劳你多教他些礼仪。”
  这绿袍青年不是旁人，正是谢铎。
  镇北伯嬴破虏，自诩一介武夫，教出来的儿子承袭其粗放脾性，更别提后又染上军中的莽直教派，简直叫他头疼不已。
  而谢铎身为太常寺少卿，于宗庙礼仪一道，足可称集大成者。
  若儿子能得他指点一二，那便是真真解决了自己的心头大患。
  有时聪明人间的托付，往往只在一言。
  谢铎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目光落在朱漆大柱上缠绕的素色缎带，咀嚼嬴恳刚刚的话。
  “终究是熬过寒冬了。”谢铎心中暗道：“殊不知，冷冽秋霜方最难挨。”
  从乌兰牧扬回京前，他犹对这位明徽皇帝抱有最后一丝期待。
  毕竟他横扫六合，将琅琊十三郡重新纳入版图。勒石燕然，让离散五十年的部族回归王庭。
  结果呢？
  几年观察下来，他绝迹朝堂，心思沉溺旁门左道，指望那些方士为他炼出什么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
  正如义弟许扶摇所说，若他死在十六年前，堪的上句千古一帝。
  当下皇子夺权愈演愈烈，边关战事吃紧，将领断代的情况层出不穷。
  他却摆了扬如杯酒释兵权的寒食节宫宴，想学宋太祖的心思太过昭然。
  只怕替太子清君侧为表象，行狡兔死，走狗烹的权谋才是真。
  一步错，步步错。
  自他因长生妄念，屠尽昭德伯许家满门，之后十六载光阴，不过是为罪孽加码。
  君坏臣纲，有败五常。
  被称乱臣贼子亦或千古明君，一切等大业功成，青史自当由他谢振之挥毫。
  “...”
  与庄严肃穆的偏殿不同，未央宫前的女眷席面一派祥和。
  男宾行三献礼，女眷们仪程亦有章法。
  妇人需要于太液池畔簪柳斗草，为子女们编祈福柳环。
  未出阁的姑娘则三五成团，偶尔品评今日罗裙珠钗的新意，偶尔闲议京中近来逸闻，言笑晏晏。
  但这安泰之气，多是面上做出来的虚景。
  寒食节宫宴，名利扬，富贵乡。
  侯爵竞相攀比荣宠功勋，膝下有子的贵妇大多趁机相看儿媳。
  姑娘们更不必说，各个铆足力气想崭露头角，唯恐被旁家比了下去。
  中央靠左第三的茶案旁，立着几个小女娘，最中心坐着的是怀瑾侯家嫡三姑娘陶夭夭。
  “流言罢了。”陶夭夭轻翻白眼：“小公爷谪仙般的人物，岂会看上怀仁侯家最俗气的嫡长女。”
  “但我们听说...”一内侧紫衣少女欲言又止。
  陶夭夭嗔怒瞪了她一眼：“那日承庆侯家窦霜也在，若不信你尽可以去问，看那宋同风是否如我所言般粗鄙不堪。”
  紫衣少女撇了撇嘴。
  谁不知陶夭夭对小公爷芳心暗许。
  在她口中，凡是与小公爷搭过话的，没一个好。
  “夭夭所言不虚。”承庆侯家嫡长女窦霜，突然道：“宋同风难登雅面。”
  与张扬的陶夭夭截然相反，窦霜人如其名，乃不折不扣的清冷美人，鲜少参与八卦。
  是以她话音甫落，姑娘们忙走到她身边，问个不停。
  “窦姐姐，您快讲讲，那宋同风究竟有多粗俗？”紫衣少女道。
  窦霜鄙夷一笑，品了口茶徐徐开口：“着累丝猩红衫，戴足金满头翠，偏还学美人以白纱覆面，附庸风雅到头来变成天大笑话。”
  稍听描述，脑海里便已浮现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形象。
  “怎会如此？”紫衣少女仍面露疑惑：“她母亲宋周侯夫人可是艳绝上京的人物啊。”
  她身旁少女见窦霜面色有异，轻轻捅咕了下她的腰，作提醒意。
  “我言尽于此，百闻不如一见，宋同风到底是美人还是霉人，过会她来，自可见分晓。”窦霜手掌用力，将茶杯拍下。
  姑娘们在后宅里长大，耳濡目染人心的弯弯绕绕，有极个别通透的，隐约嗅到丝蹊跷。
  陶夭夭因小公爷辱宋同风，情理之中。
  那她窦霜呢？为何事何人？说出这一番尖酸刻薄的话。
  “欸，你们瞧。”紫衣少女抬眼时，正巧望见远方一群人。
  窦霜侧首，瞥见一抹熟悉的红衫身影，她勾唇一笑：“翘首以盼的宋家嫡长女到了，你们须得好好欣赏下其翩若惊鸿之姿容。”
  “敢让素来不涉风月的谢铎为你出头，宋同风，咱俩的梁子结下了。”窦霜腹语。
  上京姑娘们欣赏神怀悲，缘由大抵是他性格温润如玉，礼贤下士，契合心中儒雅君子的模样。
  窦霜却不以为然。
  五年前谢铎归京，她于长街上同少年惊鸿一瞥。
  十七岁的谢铎端坐马背，一袭暗纹玄袍勾勒出宽肩窄腰，浓墨般的狐皮大氅在风中飞扬。
  他微微偏头，朝自己看来。
  时至今日，窦霜很难阐述那张脸的俊俏，更难形容那股勾魂摄魄的眼神。
  云纹扶额，惊为天人。
  在他冷漠的眼底，窦霜看见了名为野心的锋芒。
  世间君子多，枭雄少。
  所以比起神怀悲，她窦霜立誓要嫁谢铎，此心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