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面圣（2）

  看着少女初长成，陈年旧事一股涌入脑海。
  忆昔侯府中，眼看周菀这个主子渐渐没了指望，自保也好，富贵也罢，不得已另寻高枝。
  原因很简单，她要银子。
  出了侯府，她只是捧着儿子前程的一位普通母亲。
  丈夫早年撒手人寰，留她们孤儿寡母于尘世间挣扎求生。
  她怎甘心让儿子像自己和他爹一样，一辈子在沼泽里做个下等人。
  为了儿子鹏程，她头一回向苏烬雪递上投名状，代价是往宋同风的胭脂盒里撒朱砂。
  虽说最终被宋同风发现，但所幸她怀疑的是宋岫儿，而非自己。
  那时节，自己有窃喜，更含怜悯。
  可不晓得是从哪日，从哪件暗害起，对她的疼惜被苏烬雪送的金银腌干殆尽。
  就像此刻，她望着宋同风，想的却是她这般明媚扎眼，岂非会艳压宋岫儿。
  “姑娘啊。”她流露恰到好处的担忧：“咱们此番是要面圣，您这一身未免太寡淡，略显不吉利了。”
  不吉利？
  慧娘冷笑出声，许是在将军府，她没什么怕的，硬怼道：“敢情非打扮成红衫幼女，被翊亲王瞧上方称吉利？我瞧嬷嬷你风韵犹存，不如用足金给自己打副脸面，嫁给他开二春！”
  谭嬷嬷一张老脸被骂的红白交替，正要开口分辩时，听得宋同风语气淡淡：“嬷嬷不必担忧，今日有人替我添吉利，您再多言，便是要我怀疑你别有用心了。”
  “上马车吧。”慕容郁棠接茬道：“别耽误了时辰。”
  外甥女的脾气秉性她摸了个七七八八，这是位心里有盘算却不会外露的主儿。
  起先自己还担忧，侯府里有谭万云这等刁奴在，外甥女难免遭算计搓磨。
  现瞧身边有个伶牙俐齿小丫鬟，和她行事做派，自己倒可以放下心了。
  寒食节宫宴，将军府出了三辆马车。
  因男席开的早，周战祖孙三人乘头一辆，早于卯时一刻向宫内而去。
  余下两辆，更宽敞豪华的坐宋同风，慕容郁棠与周盼盼。
  最后的则是她们一人带的两位随侍丫鬟。
  “表妹？”周盼盼憋了好一会没忍住，终究戳了戳她问道：“你刚说有人给你添吉利，究竟是谁？”
  慕容郁棠破天荒没斥责女儿，显然她也很好奇。
  宋同风垂眸，目光落在手腕上的白玉镯，朱唇缓缓启：“我的庶出妹妹，宋岫儿。”
  宋岫儿承受了无妄之灾，自己认她可怜，却不会出手相帮。
  女承母恨，妹妹勿怪。
  “...”
  一个时辰前，怀仁侯府蘅芜苑内。
  宋岫儿般将桌上茶盏，烛台等物挥向地面，瓷片碎裂迸发中，又胡乱抓起铜镜砸墙壁，胸膛剧烈起伏，鬓发散乱作疯魔状。
  苏烬雪阖目，任由她发泄怒火，下颌绷紧成一条线。
  “娘，我不穿！”
  宋岫儿哭着跌倒在她膝前：“您难道忘了上次家宴，宋同风穿这件衣服被嘲笑的模样了吗？女儿今日便是死，亦不愿丢此番人！”
  苏烬雪仍旧闭目养神，仿若天塌下来与她无关。
  提出让宋岫儿一袭红衫的人是老将军周战。
  甭说宋昏了，就是如今皇子，没几个敢忤逆他，遑论一直被其视为眼中钉的自己与女儿。
  “因果循环，你没得选。”
  宋岫儿渐渐收住啜泣，身体微微后倾，缓缓拉开与苏烬雪的距离，忽然间觉得眼前的母亲变得好陌生。
  “家宴上，是...是您暗害的宋同风...”宋同风喃喃开口，声音细如蚊蝇：“更是您让她打扮成幼女，取悦翊亲王。”
  似乎只有这个缘由能解释眼前一切。
  宋同风外祖父周战归京，他为了替外孙女报红衫之辱，这才殃及池鱼到了自己身上。
  苏烬雪睁开眼，看她恰似看一只提线木偶：“苗嬷嬷，替姑娘梳妆更衣。”
  没用的蠢货。
  苏烬雪心想，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不晓得隔墙有耳的道理便罢了，更不明白有些算计切勿点破。
  宋岫儿哭嚎踉跄的背影落在眼里，苏烬雪心口发堵，她除了继承自己七八分容貌外，没半点聪明像自己。
  顶顶苦肉计，多妙的卖惨法。
  她怎么就不会把握住，借此让宋昏狠狠心疼一把呢？
  唉，假使上苍能赐她一个聪慧的女儿该多好。
  “姑母。”
  叩门声响起，苏婳清甜甜嗓音随之传来。
  “婳儿给您煨了碗银耳莲子羹。”苏婳继续开口：“今日宫宴难免饮酒，姑母胃气素来薄弱，饮些热羮再好不过。”
  苏烬雪一愣，摇头低笑出声。
  想自己筹谋了小半生，到最后或许能依仗的，仍是与她同姓的婳儿。
  苏婳母亲在世时，她着实不太待见。
  那女人总摆出一副沽名钓誉的清高模样，好似世间没任何事能入她眼。
  真是可笑，人活一辈子，有者追名，有者逐利，哪会有人无欲无求？
  她若真超然外物，何必嫁人生子，很该束发上山做姑子去。
  幸亏死得早，没带坏婳儿。
  苏烬雪起身推开房门，以防宋岫儿的哭喊飘出正厅，忙攥着苏婳的手腕闪进内室。
  苏婳面露疑惑，问道：“姑母有事要嘱咐我？”
  替她放下银耳莲子羹，苏烬雪爱抚摸上少女细腻脸颊：“今日你随我们面圣，姑母亲自为你梳妆盘发。”
  “姑母疼惜，婳儿受宠若惊。”
  苏婳面上的表情臻于至善，三分震惊，三分惊喜，三分惶恐与一分微不可察的意料之内。
  如同在无人处反复演练过千百回。
  苏婳是怎样的人呢？
  她精明，再复杂的账本一眼摸透。打起算盘来，饶是侯府里最得力的账房先生，与她相比，笨上几分。
  可她对外说，不识数算。
  她机敏，得知宋同风被老将军接走，便洞悉一切来龙去脉。她算定宋岫儿会成活靶子般出气筒，而姑母，也会因为她的口不择言而失望透顶。
  故她手捧一碗温热适宜的银耳莲子羹露面。
  寄人篱下的孩子，性格未必跋扈乖张，但审时度势与察言观色，却是她早修得满分的必修课。
  今年的尚工局女官擢选，她立誓折桂。
  能踩着俗气小表妹往上攀的云梯，她没理由错过。一旦入了陛下眼，来日必谋得万千可能。
  “姑母。”苏婳心中自语：“永远要不择手段的往上爬，这是您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