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面圣(1)

  用她的话说：“同风啊，这儿是你母亲的娘家，也便是你家。娘亲舅大，想住多久住多久，任谁也休想指手画脚。”
  话显然说给不请自来的谭嬷嬷。
  宋同风轻傲身影被罩在竹青色披风里，远眺怀仁侯府方向，耳边传来谭嬷嬷絮絮叨叨。
  “姑娘，您说您，一声不吭搬到将军府，害老奴我担心死了。”说到最后，藏不住的责怪语调。
  “放肆！”慧娘一把推开谭嬷嬷：“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老泼皮，敢这么跟姑娘说话。”
  谭嬷嬷揉捏吃痛肩膀，怨恨瞪了慧娘一眼。
  死丫头借由外祖父，悄无声息住进将军府，好悬自己跟了上来，不然明日的算计岂非要泡汤。
  再容她们主仆俩桀骜半日，待进翊亲王府，看其如何猖狂。
  “乳娘。”宋同风平静看向对方，语气清冷：“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她这次唤的不是谭嬷嬷。
  问出口后，却忽而自嘲一笑，最后一丝柔情在对上面前女人慌乱神色时，已有了答案。
  或许，她对自己有过吧。
  在她呱呱坠地辰，在她牙牙学语际，在松风堂院内，与母亲笑着夸她简笔画漂亮时。
  可这世界上，最善变当数人心。
  宋同风想，谭万云自小被卖进将军府，作为乡野佃户之女，初见钟鸣鼎食的奢靡光景，难免向往，往远了说，生出僭越之念。
  更别提她养育了儿子。
  一旦目睹了朱门酒肉与绮罗珠翠，她便再也不甘心让其子穿草鞋，着布衣。
  归根究底，贪了非己之物，自作孽罢了。
  “今夜去瞧瞧你儿子吧。”宋同风说完，朝慧娘抬了抬手：“明日一早，将军府门口候着。”
  听闻能与儿子相见，谭嬷嬷忙不迭谢恩。
  但旋即纳了闷，宋同风今日怎这般反常，好端端许她出府见儿子不说，尤其那语气...叫人莫名发憷。
  念及此，她回首望。
  少女明明站在静谧竹林，却犹如立于千军万马前。
  冷峻，孤独，深不可测。
  “...”
  一扬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为暗流涌动的宫宴揭开序幕。
  天尚未破晓，将军府上下便已忙得脚不沾地。
  宋同风所居西厢房内，慕容郁棠送来的四个丫鬟，正有条不紊，为其梳妆打扮。
  大到华服搭配，小至耳坠擢选，众人皆打起十二分专注，悉心操持。
  “姑娘，您瞧瞧满意否？”慧娘将最后一缕珍珠编入青丝，直起身子退至铜镜旁。
  宋同风长发及腰，发量秾丽厚重，稍一纰漏难免显累赘。
  慧娘却贴心为她挽了个惊鸿髻，且并未插戴繁杂簪饰，只在头顶缀了条翩若游龙的珍珠。
  遥遥望去，端庄中透着娇俏，说不出的好看。
  自从姑苏归京后，宋同风向来以素衣银簪示人。
  今日一番精心打扮，让本就艳冠上京的容颜更显倾国倾城，动人心魄到极致。
  “宋大姑娘，该选衣裳了。”粉衣丫鬟轻声提醒道。
  三舅母贴心备了四套襦裙供她挑，从数目到形制都费了大心思。
  既怕衣裳太多叫宋同风花了眼，又恐颜色纹样相似，惹她计较细枝末节处差异。
  眼下四套，色别鲜明，纹样各有巧思，倒正合她心意。
  “姑娘您先慢慢看，我取首饰来。”慧娘抬眼望了眼窗外天色，开口道。
  “别急。”
  宋同风视线流连几袭衣衫，纤纤玉指轻轻摩挲过前三件，鹅黄娇嫩，粉缎灵动，妃色温婉，却都不满意，末了目光凝落在最后。
  “是我驾驭首饰，而非被首饰所役。”宋同风莞尔一笑。
  慧娘看向她手指的衣裳。
  那是一袭重工勾绣缠枝牡丹纹的广袖襦裙，糯黄色底料极淡，无限接近于白，却比白多了三分暖意。远远看，仅见暗纹飘动，似话本里仙人宫阙中飘曳宫衣。
  宋同风换上，从屏风后出来的刹那，屋内四个丫鬟两两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羡之意。
  “美。”慧娘搜肠刮肚寻不出更贴切的词，仅微张着嘴叹：“太美了，惊为天人的美。”
  “旁的首饰都不用戴，消只白玉镯便好。”宋同风清浅一笑：“再把珍珠罗纹衫与我披上。”
  宋同风口中的珍珠罗纹衫是周菀生前遗物，昨夜三舅母专门相送。
  珍珠衫上米粒大的珍珠密密麻麻攒成流苏状，颗颗莹润饱满，奇就奇在，衣服会随步履轻晃泛柔光。
  二人步迈房门的瞬间，三舅母慕容郁棠与表姐周盼盼恰好并肩同出。
  周盼盼自幼在蜜罐里长大，父母鹣鲽情深，府内又无庶母庶兄弟等旁支纠葛，理所应当养成了个言语直率的单纯性子。
  “神仙真人呦，表妹。”她一把拉起宋同风，绕着人转了三圈端详：“快告诉我，往哪个方向拜能修来你这等姿容？”
  话音未落，想起来什么，撇撇嘴望慕容郁棠：“罢了，说与我也无用，姑姑貌美，你承袭美貌，我娘生得丰润福泰，我只盼呐，中年甭发福走样便知足了。”
  慕容郁棠听了，假意抬手要打，周盼盼吓得忙躲在宋同风身后，扮了个鬼脸。
  这一幕直叫宋同风啼笑皆非，展颜的唇角弧度里，是归京后头一回真心实意的笑意。
  按理说本该是温馨甜蜜的扬景，慧娘却忍不住眼眶发酸。
  如果主母尚在世，自家姑娘定也会像周表姐般天真恣意，做个永远被捧在掌心的小太阳。
  都怪薄情寡义的怀仁侯，都恨蛇蝎心肠的苏烬雪！
  待姑娘大仇报了，她只盼能亲眼看着姑娘穿上嫁衣，再生个如她一般的小丫头，到那时，她定要拼尽全力护着那孩子，让她一辈子顺遂无虞，平安长大。
  她沉浸思绪中，甚至连丫头名字都想好了。
  直至一行人走出将军府，谭嬷嬷的呼唤才将她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她说：“姑娘，咱们此番是要面圣的，您一身未免太寡淡，不吉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