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气

  “宋昏啊宋昏，你当真人如其名，昏聩至极。竟敢禁足我外孙女。”
  宋昏换了身整洁衣袍，笑比哭难看：“岳父您误会了，实在...”
  “误会你奶奶个腿！”周战怒喝一声，白须气的发抖：“动动你色令智昏的脑袋吧！让同风打扮成红衫幼女去勾引翊亲王，最后得益的能是谁！”
  幸而昨夜他差守拙给同风送信，不然哪能偶然听到苏烬雪的阴狠算计。
  准备下药给同风，将她送给翊亲王玩乐，竟只为图谋侯夫人位置。
  听听，多可笑的一位毒妇。偏没脑子的女婿将她当个宝。
  细想菀儿的蹊跷离世，怕也是这贱人从中作梗。
  此番归京，他定要桩桩件件查个水落石出，若还不了菀儿公道，他有何颜面去九泉下见爱女。
  透过窗棂，再次见到阔别多年的外祖父，宋同风眼眶发酸。
  幼时，外祖父最宠她，每次从磬岩郡归京，总会送来一堆稀罕吃食与玩物。知她畏寒，年年入深山狩猎，取最软的狐皮，再让外祖母亲手缝了大氅送自己。
  厅上的外祖父被屏风挡了大半，宋同风提起裙摆，快走两步进厅。
  “外祖父。”
  门口陡然传来清冷声音。
  众人顺声望去，宋昏顿时愣住了。
  少女一袭松青色绣玉兰圆领齐腰襦裙，外罩雪白纱衣，身姿单薄，动若拂柳，瘦得不成样子。纯靠张倾国倾城的脸撑着。
  宋昏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眼前少女与七日前宴席上那个联系起来。
  “十八？”宋昏怔松唤：“是你吗？”
  呵，没见面时私下叫我孽女，见了面又开始喊我乳名。
  我这个父亲啊，多余做侯爷，该去川南演变脸绝活。
  心里骂得狠，宋同风面上仍装得谦逊乖巧，温婉一笑：“同风拜见父亲，拜见外祖父。”
  周战撑着雕花扶手起身，屏风上的阴影在他苍老的面容上碎成光，浑身像被施法定住般僵直。
  “小凤凰...”
  周战声线沙哑，那是宋同风幼时在磬岩郡满山跑时，他跟在后面喊得绰号。
  他缓缓伸出手，迈了两步，却在之江触到外孙女肩头时猛然顿住。
  眼前少女瘦得让他不忍直视，肩狎骨狰狞凸起，将纱衣拱出棱角，脸颊瘦削，一双好看的眼睛凝水光。
  宋同风垂首，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面，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轻轻拉起周战的衣袖。
  “外祖父来晚了...”钢铁般的老将军同样湿了眼眶：“没照顾好你母亲，更没护住你。”
  说着，忽而神色似刀锋，转向宋昏：“快瞧瞧同风被你房里那贱人搓摩成什么样子了！”
  宋昏欲替苏烬雪分辩几句，却在瞥到与周菀有七分相似的宋同风时，叹了一声闭上嘴。
  “外祖父，您不必为我担心。”宋同风搀着周战落座，替他斟了杯茶顺气：“苏小娘待我极为宽厚，既赠我母亲出阁前的红衫赴宴，又体恤我体弱，免了前往崇文阁读书。”
  ...？
  闻言，周战仔仔细细打量起宋同风。
  为将五十载，他练就一双识人断物的火眼金睛，同风看似为苏烬雪开脱，实则点破其对她的刻薄之举。
  巨大自责钻入胸腔，周战想，如果当初自己坚持接同风到身边，定不会让她生得副算计心肠，半点没有闺阁女儿家天真。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小凤凰，看好了，外祖父今日定为你出出气。
  “听清楚了？”周战“咣—”地拍桌，骇得满厅下人齐刷刷跪下：“是那贱人设计，让同风穿红衫赴宴！”
  “中间肯定有曲解，烬雪她最是良善，怎么会呢。”宋昏本能开脱。
  宋同风心中冷笑，好恩爱的一对豺狼虎豹夫妻。
  “宋昏，我且问你，你还认不认我这个老泰山？”
  宋昏吓得差点没跪下：“岳父，您何出此言啊，即使菀儿早亡，在我心里，您永远....”
  “那就按我说做。”周战再次打断他的话，语气强硬不容反驳：“明日寒食节宫宴，让苏烬雪的女儿穿红衫赴宴。”
  宋昏惶恐万分，几乎不加思索，冲口而出：“不成。”
  宋同风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所以啊父亲，你也知道红衫加身势必引翊亲王侧目。
  您能自欺欺人，相信非苏烬雪加害。
  禁我足，驳斥于我。
  可换作宋岫儿，您又变成慈父，不惜与老泰山反目，亦要护她周全。
  您说，我若不害你此生孤苦，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母亲吗？
  “我周战镇守磬岩郡，率战士浴血拼杀。”周战拂袖而起：“你却放任贱妇逼死我女，纵她刻薄我外孙女。好得很，咱们明日进宫，我要面圣告御状，周宋两家结仇断亲！”
  宋昏千算万算，没算到周战会说出这么番话。
  尤其第一句话，简直将事情拔高到臣子忠诚上。
  陛下与周战亲如兄弟，周菀当年常被称为“如公主”。倘真按他所说告御状，自己仅有等着吃瓜落的份。
  念及此，宋昏心一横：“岳父言重了，衣服而已，我会让岫儿穿上的。”
  “好。”周战挑了挑眉：“我拭目以待。”
  宋同风诧异，未料宋昏竟轻易应下。
  转念一笑，这便是他父亲，爱自己远胜所有人的父亲。莫说小小宋岫儿，倘有天需弃苏烬雪自保，他也会如此选择。
  有了外祖父坐镇撑腰，许多准备的话派不上用扬，弗如开门见山。
  “父亲，外祖父。”宋同风福了福身，温声开口：“我想与家里妹妹们一同去崇文阁学习。”
  宋昏并未着急回答，而是小心留意着周战脸色。
  “好孩子。”周战扶起宋同风，眼神里藏不住的骄傲：“苗以泉水灌，心以理义养。崇文阁好学堂，过会祖父亲呈你庚帖过去，愿吾家小凤凰放下执念，往后由我护着，肆意高飞。”
  祖孙俩舐犊情深，两人均眼含热泪，显得宋昏碍眼极了。
  他干笑两声：“岳丈今夜留宿府中吧，好与同风亲近亲近，明个咱们一同进宫。”
  周战对他打断氛围的话颇为不满，瞪了一眼道：“我要带同风回将军府中休整几日，免得再有人在她衣服上动歪心思。”
  在走出门是瞬间，终究顿下脚步，扭首提醒：“宋昏啊，睁开眼瞧瞧吧，你枕畔躺着的是只豺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