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嫌隙

  “知道了。”
  宋同风坐在正厅，神色淡淡，自己连根爬起蘅芜苑眼线，谭嬷嬷肯定急着向苏烬雪禀报，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无需大惊小怪。
  “啐。”慧娘愤懑难消，骂道：“养不熟的中山狼，白瞎姑娘送她好些东西！”
  “永远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她像在对慧娘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处置谭嬷嬷乃迟早事。
  可惜现在差一把火，一把不用她出手便能完成借刀杀人的火。
  思忖间，门口传来春江雀跃音：“冯哥哥你来了！有没有给春江带糖吃？”
  侧过头望，见一唇红齿白小厮，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清瘦。
  他正在摸少女头：“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喏，今多带了些梅子蜜饯，喜欢吃的话哥哥再给你买。”
  慧娘介绍道：“姑娘，这便是前院冯小厮，单名一个飞字，脑子极为灵光，最近颇受侯爷看重。”
  宋同风目光落于冯飞，自上而下缓缓扫。
  侯府众辈历来攀附有用之人，像春江这般痴傻的，难免遭轻慢，现今瞧冯飞温柔动作，真挚例外。
  春江捧着蜜饯转圈，冯飞低笑一声，抽出帕子为其擦去嘴角蜜渍，随后向宋同风走来。
  “冯飞拜见大姑娘。”
  刚离得远，此刻细看，男人眉眼疏朗开阔，一举一动中透露君子气，即便面对自己也毫无谄媚之态，堪的上句不卑不亢。
  “免礼。”对他第一印象颇佳，宋同风回以温和笑意。
  望着面前少女，冯飞恍惚间瞧出主母周菀的影子。
  多年前瘟疫横行，八岁的他偏偏在那时染上高热。虽无疫症常见的口颊糜烂，但管事欺负他年幼，硬将他轰出府，欲扔进满是病患的死人堆。
  幸而主母遇见，命郎中仔细诊察，还他清白，救回性命。
  主母已逝，恩情难报。冯飞心中暗叹，他早觉得主母死有蹊跷，绝非表面病逝般简单。
  如今能效忠其女宋同风，往后自己定要誓死追随，不只报恩，更要为主母查清真相，讨还公道。
  “冯飞？”见他想得出神，宋同风提醒一声：“今日叫你来是有些事情要嘱咐。”
  “姑娘所想，我心中有数。”冯飞俯身深深一揖，声线沉稳如钟：“我这条命是主母救的，自当为您所用。”
  宋同风眸中闪过诧异，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原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没曾想有此般念旧情的忠仆。
  空口白牙誓言人人都会说，冯飞清楚，若要让宋同风信得过自己，必须拿出张有分量的投名状。
  “禀姑娘，侯爷前几日差我探听上京另立主母的传言。”
  宋同风颌首，料想芍药已按自己所教言语道出。
  册封主母一事，宋昏原打算瞒住，毕竟如果传扬太甚，难免落人口实，说他后宅阋墙。
  偏偏苏烬雪软语撒娇，垂泪卖惨，他一时心软，松口邀约几家交好的大人观礼。
  朝堂之上，常有人将宋昏与老侯爷相较，讥子不如父。
  宋昏年轻时放浪形骸，不羁世俗，临到老来开始看重起自己名声。
  如今消息传的满城风雨，连万花楼的姑娘都知道了，他岂能坐视不理。
  “你如何回？”
  “回答太实，侯爷反而起疑心。”冯飞顿了顿，狡黠一笑：“我仅提了一嘴，茶肆里传播消息的说书人，原是苏小娘贴身嬷嬷的亲侄子。”
  宋同风暗赞冯飞机敏，能在短短几句中布局引祸水，足可见心思通透，难怪宋昏对他青睐有加。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成立。
  无论苏烬雪百般辩解，嫌隙的种子已经在宋昏胸中发芽生根。
  既如此，便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宋同风冷然道：“你在府中放出消息，力保传入侯爷耳中，就说苏小娘品行端方，先主母在世时，常常携子探望。”
  “携子探望？”冯飞一愣，然后立马会意。
  主母因丧子之痛自请长居佛堂，大姑娘同故前往姑苏。苏烬雪却频频携子走动，明摆着往主母伤口上撒盐。
  侯爷得知心爱的女人有两副面孔会作何反应呢？
  真是很难想啊。
  苏烬雪，你放心，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你尝尽失望落空的滋味。
  “...”
  蘅芜苑内。
  后天即是苏烬雪册封主母的大日子。
  镜中女人指尖抚过云鬓，将累丝凤钗插进又拔出，侧脸映着烛火，微微攒眉，似乎对眼前所有的首饰俱不满意。
  为了这一天，她算尽心机，等了整整十七载。
  “苗嬷嬷。”等她上前，苏烬雪扭头开口：“你瞧，比之昔年，我容颜可有改变。”
  苗嬷嬷目光里满是疼惜与骄傲：“老奴我仅记一句诗，金阕流霞倾日月，风华绝代苏烬雪。主母您是世间最出挑的人物。”
  金阕流霞倾日月，风华绝代苏烬雪。
  这句话是父亲找才子为自己提的。
  父亲乃翰林院学士，小娘虽出身商贾，倒也算得上才情斐然。
  少时，母亲总相劝她人要知足。
  知足？
  多可笑一个词。
  母亲知足到头来承担一辈子妾名，来连祠堂都进不去。
  故而她及笄之年立誓，庶出又如何，自己样貌好，文采高，绝不屈居人下。
  但是变故却猝不及防的来了。
  父亲执意要她嫁给昭德伯做妾，尤其在明知其与青梅鹣鲽情深的情况下。
  此举分明让她永无出头日！
  她悲了一夜，哭花了眼。
  最终想明白句话，没人替她铺路，那她便自己来。
  犹记昔年宫宴席上，她一舞惊鸿，满座皆惊，纵是扬言心中仅有青梅的镇南伯，也忍不住携酒攀谈。
  既然横竖做妾，那她便要挑最高的枝头
  肖小伯爵算什么，满上京除不纳妾的神国公外，当数刚承袭怀仁侯的宋昏显赫。
  宋昏正妻自己见过几面，单挂一个将门虎女名头，实则为在蜜糖罐里长大的蠢货，没半分城府。
  纵我非取，亦有人谋。
  自己不过做了件好事，帮心软的周菀早登极乐。
  想得出神，苗嬷嬷喊了好几声她才听见。
  “主母，侯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