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肃清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一大早,慧娘将圈椅搬到院中,春江则在前方摆开张张长桌,上面码着丫鬟婆子们核点清楚的账册。
宋同风端坐主座,身后谭嬷嬷秋孃嬢分立两旁。
丫鬟婆子们屏息凝神,低首排排肃立。
她们见识过宋同风手腕,各个生怕一不小心步了钱婆子后尘,听说她被拔了舌头,当日便活生生疼死了,死状极其可怖。
“姑娘,准备好了。”慧娘道。
宋同风扫了眼账册。
芙蕖女校设七门课业,分别是女红,儒学,数算,礼仪,乐律,骑射与药理。宋同风样样翘楚,尤其数算。
女夫子有言,数算乃持家基石,大至田庄出入,小到针线分毫,皆需精打细算。能算清账目者,方能掌后宅,兴家业。
这也是宋同风选择以账目校验的理由。
将来在她身边做事之人,聪慧是其次,最须细心,才算得上稳妥。
“从左向右,依次上前校验。”宋同风吩咐:“之前我讲过,错三处内,留,超过三处者,自请回原来院落。”
松风堂尽数账本,早在回京当日她便审阅停当。
母亲专心礼佛,鲜少过问银钱俗物,账本里的糊涂账少说有上百桩。
譬如,新鲜瓜果市价一斤五钱,报上去竟变一斤五两银,几尺粗布开销,移到账面赫然成三十两纹银等。
今日校验,正好将贪墨的腌臜小人一锅端了,还自己个清清爽爽松风堂。
“奴婢莺莺给大姑娘请安。”穿粉衣的丫鬟趋步上前,双手捧账目过额:“请姑娘过目。”
宋同风偏过头,朝慧娘轻抬下颌,默示她将账册取来。
随手翻了几页,笔迹潦草难辨,错漏远超十处。单是一条鲫鱼记成十两的荒唐,竟都没有察觉。
“去账房领二两银子。”宋同风指尖敲了敲账册边缘:“回你原来当差的地儿。”
莺莺心底一喜。
她原侍奉大公子,只因苏小娘总嫌她眉眼勾人,才被打发到松风堂。
眼下大公子再有一月回京,届时她便能回公子身边,未卜谋个侯府小妾名分。
接下来又验了六位,大抵如此,没一个能入眼。
宋同风眸色渐冷,比起错漏更让自己不悦的,是她注意到件事——自莺莺后,所有人关于厨司的账目皆有蹊跷。
曹荣家的将肉写成三贯钱一斤,李瑞家上报的燕窝数量足以撑死八头牛。
敢在她眼皮底下动手脚,胆子未免太大。
“厨司管事何在?”宋同风沉沉道。
低头缩颈的身影里,有个嬷嬷徐徐走了出来,挺直腰背朗声回:“大姑娘,老奴在这。”
宋同风看向妇人,她年纪不大,顶天四十,且保养妥当,模样更显年轻。
记起此人姓覃名芳,由于姓氏生僻,旁人惯称其芳嬷嬷。
秋孃嬢在旁低声提醒:“覃芳十几岁卖进侯府,实打实侯府老人,其夫乃前院管事熊老五。”
芳嬷嬷身着一袭黛青色团花褙子,头盘斜髻,乍看朴实无华,实则缎料细密考究。两侧耳孔坠赤金环,腕间戴一沉甸甸金镶玉镯子。
嚯,宋同风心中暗道,想来芳嬷嬷日子实在惬意,竟能比上京中八品夫人。
看这底气十足的派头,敢情依仗夫君在前院有头脸。
记得大戴礼记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刀刃需张弛有度,下人贪墨固然可恶,可松风堂多年疏于整肃,做主子的亦难辞其咎。
一味用重刑立威,虽能震慑,恐也会寒了个别忠仆的心,遑论得罪前院人,平白给自己树敌。
该怎么做,宋同风转瞬了然。
芳嬷嬷垂着首,仍察觉到一股森冷视线,佯装整理袖口,偷抬眼帘,恰好撞上宋同风似讥非讥的眼神。
“芳嬷嬷,你过来。”只听宋同风道,她合上账本,懒懒勾手指。
“姑娘唤老奴有何事?”芳嬷嬷道。
宋同风噙着抹看不出喜怒的笑:“念你掌管厨司采买多年,我初涉家事,有些账目上的不解之处,向你讨教一番。”
芳嬷嬷欸了声,心中七上八下打起鼓。
她自认安排周密,早前特意给每人塞了十两银子,几乎耗去大半贪墨赃款,仅为让她们核对账本时,对厨司明细睁只眼闭只眼。
按理说,绝不会被发现。
“岂敢担讨教二字,您问即是。”
“去年三月初三,厨司采买金桔三斤,记账二十两。”她翻出页纸丢在女人身上:“十二月八,西街米铺,糙米十石录银五十两。”说完,广袖翻覆将摞摞账本扬手掀飞。
居姑苏七年,母亲每每送来的金银十有八九被苏烬雪昧下,落在她与慧娘手里的不过零头。
自掌采买,精打细算的日子早令她将物价摸透。
哄骗她?
门都没有。
芳嬷嬷被唬得扑通跪下,手足无措。
其余几个管事战战兢兢,若宋同风追究到底,她们皆算不上清白,虽说没有芳嬷嬷那么大胆,但于账目或多或少都行过欺瞒之举。
秋孃嬢接话道:“芳嬷嬷一手妙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芳嬷嬷嗫嚅解释:“姑娘久处姑苏有所不知,上京物价水涨船高,且咱们.,.”
宋同风抬手示意噤声:“可否记得我先前话。”
“舞弊者,让旁人代劳者,下扬如钱婆。”慧娘道。
芳嬷嬷瘫软在地,瞳孔涣散,满脑子充斥钱婆拔舌惨状。
见威慑效果达成,宋同风忽而换了副慈悲面:“芳嬷嬷劳碌多年,一时鬼迷心窍也能理解。即日起,厨司管事一职便不必担了。贪墨之物清算归还,典卖首饰也好,变卖田契也罢,三日内必填补亏空。”
芳嬷嬷闻言,难以置信叩头,泪水大滴滚落,鼻涕糊满脸,指天发誓,绝不再犯。
“今日且网开一面。”宋同风环视院中颤巍巍的管事们:“肯自陈错漏的,既往不咎,若再让我发现端倪者,休怪我不念旧情,拿你们脑袋立规矩!”
一软一硬收拾完,管事们个个怕了,抢着主动认错,唯恐落于人后。
经此肃清,松风堂上下换了气象,再无敢贪墨者。
众人放下心,唯谭嬷嬷面露不悦。
宋同风挑选的人既非蘅芜苑所派,又无根基倚靠,各个以她马首是瞻。
往日围在她身边奉承的几人则全被打发走,瞧着新人,她莫名生出一丝危机感。
该怎么办呢?
她想,务必禀告苏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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