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易

  老鸨收了银子识趣离开，屏退守门龟公，三楼仅剩宋同风与慧娘。
  甫一叩门，里面传来声盈盈女人音：“可是大郎？”
  自打三月前她攀上怀仁侯宋昏的高枝，便不用像其他姐妹般应酬散客。每日仅消静候恩宠，毕竟那男人随手赏的体己银子都够寻常人家开销几年。
  “万花楼再大，也困不住娘子绝世芳华。”宋同风在屋外道。
  芍药娘子瞥了眼门上单薄影子，听音色清冽，只当是哪家浮浪儿郎。心中嗤笑一声，懒懒道：“小公子寻错地方了，我芍药早不接客。”
  “侯门深锁待君栖，凤冠霞披成嫁衣，芍药娘子，你不让我进此门，又如何能进宋府门。”
  男女之间的情感博弈，有时不亚于兵法，
  能笼络住浪子的人，多半极聪慧，必深谙攻心之道。
  “小公子是宋府人？”
  果然，下一秒，房门敞亮大开。
  女人鸦青色鬓发松松挽一翡翠玉簪，水红纱裙半掩雪肩，长得并非绝色，胜在娇媚二字。
  “有笔交易，娘子可感兴趣？”宋同风单刀直入。
  “收益几何？”
  “乘坚策肥，列鼎而食。”
  “没意思。”芍药摇头笑。
  宋同风注视面前女人，逼近半尺：“那，侯府主母，紫诰夫人呢？”
  芍药笑容一顿。
  自己昨夜饮的酒没醒吗？
  他说什么？
  侯府主母之位！？
  楼内多少姑娘使尽手段，最后堪堪够上个外室。
  泼天富贵经由少年的嘴说出来，竟像吃饭喝水般从容。
  她很难描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若换作旁人，她定要拿大棒子撵出去，再狠狠啐上两口，骂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编排自己。
  但眼前人讲，无端带了可信。
  尤其他周身迸发的气扬，有种只要他想，万事可成的锋锐笃定。
  “娘子，你要不要。”宋同风指尖轻挑她滑落衣袖，俯身下去，耳畔紧贴女人耳垂。
  亲昵动作顿激起芍药芳躯战栗。
  是要不要，而非想不想，一字之差，交易成了施舍。
  芍药难以置信望：“你是谁。”
  “宋昏的孝顺孩儿。”宋同风笑中带邪气。
  她要报复的岂止苏烬雪，让其覆灭不过序章。
  吕雉位十二本纪，武曌临朝称制，女儿身如何？无法承袭爵位又如何？
  宋昏既受食邑之禄而不作为，便休怪她掀翻侯府天地。待富贵命脉握于掌心，父亲自会在温柔乡里，夜夜尝尽枕边人的算计。
  彼时，母亲的仇，自己七年姑苏苦，方才算得报。
  芍药见过很多男人，像他这样的，第一个。
  实在，很有意思。
  “好孩子。”抚摸少年俊俏脸庞，螓首微倾：“告诉小娘，第一步该做什么。”
  她算看明白了，横竖侯府父子俩斗法。
  虽不知少年缘故算计，但终归战火与她无关。就算哪日事情败露，自己尽可以推脱说少年胁迫。
  成了，侯府主母，未成，自己没损失。
  何乐不一试。
  “熟记内容。”宋同风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找机会说给宋昏，尔后，我保你风风光光从正门入侯府。”
  芍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信，纤手一卷纳怀，旋即关门。
  珊珊坐在镜前，打开信纸，得见娟秀小楷第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吾夫沉舟，妻周菀敬上。”
  原来让她当其母替身呐。
  药侧首望屋外渐远身影，嘴角挂讥讽笑意，心道，好个父慈子孝宋家郎。
  大事办完，宋同风没有再留万花楼的道理。
  她在赌。
  赌烂人三分真心。
  赌宋昏与母亲十八载夫妻岁月里的点滴温情。
  世人常道，人亡始觉惜，更不必说自诩情种的宋昏。
  当眼下最宠爱的女子，突然念出亡妻生前旧语，真想瞧瞧他的反应。
  是怔忡心痛，是无法控制的想补偿，亦或将对苏烬雪仅剩不多的爱意倾注给芍药？
  无论哪一个，这盘棋，苏烬雪败局已定。
  被他人瓜分枕畔的滋味，祝小娘你，甘之如饴。
  宋同风想的入神，行至前庭时，才发现花魁大选开始了。
  她本无意凑热闹，倒是慧娘，一把攥住她的手：“姑娘，咱们看完再走也不迟。”
  终究比自己小两岁，在姑苏过了多年苦行僧般的日子，乍见楼内繁华，难免心生向往。
  “好。”宋同风宠溺揉了揉慧娘的头。
  这个动作本身不带任何情色意味。
  但说来奇怪，女子间拉手揉头，旁人见了往往夸一句姐妹情深，然变成男子，便要被揣度龙阳之好。
  “又是他。”二楼回廊上立着的男子皱眉：“小断袖。”
  “谢兄说谁？”神怀悲喝了几杯薄酒，眼下长出朵朵红霞，比平日多了些许风流。
  谢铎长臂一伸，遥遥点去。
  顺方向望，只一瞥，神怀悲酒意瞬间清醒大半，瞳孔骤缩。
  是昨日傍晚，侯府里的那位姑娘！
  竟还穿着男装？
  神怀悲脑海里瞬间闪过万千念头，最后凝结成一个——姑娘易容出街，深夜涉足青楼，想来必有不足以为外人道的私密事。君子当成人之美，自己断然别惊扰到她。
  见他神色有异，谢铎挑了挑眉：“认识？”
  “怎么会。”神怀悲勉强一笑，别过视线。
  谢铎何许人也，乌兰牧扬忍辱负重十七年，回京后于各色人等间博弈，他向来只信亲眼所见。
  “是吗？”谢铎勾起抹顽劣的笑。
  下一秒，他随手将身边用来票选花魁的绣球抛出，力度恰到好处，不偏不倚砸在宋同风肩头。
  少年身躯一颤，楚腰一扭，抱着绣球倏地转身仰头，似嗔似懵懂与他对视。
  “谢兄作甚。”神怀悲罕见黑脸，薄怒道：“你怎可用风尘绣球唐突她。”
  谢铎手抹扶额，邪邪一笑。
  此刻他无比确认，洁身自好神小公爷真与小断袖相识。
  而最重要的。
  方才惊鸿一瞥的眼神，自己没有看错。
  “神悯，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