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谢铎

  声音落地，两列护卫左右散开，从中间阔步走出位二十出头的男子。
  男子并未束冠，高扎英气马尾，外罩墨云色暗纹大氅，内穿玄色锦袍，袍尾绣麒麟踏云，齐眉勒一方独山玉云纹扶额。
  他眉骨如刀削，长眼一扫极尽薄凉，鼻梁挺得几乎凌厉，面容斜正参半，瞧着便知是位狠角。
  “谢世子大驾光临，万花楼蓬荜生辉！”老鸨上前，屈膝讨好。
  太常寺虽不直涉风月，然其下统管教坊司，教坊司又辖管青楼。
  讲句糙话，爷爷管孙子，层级相系，脉络可循。
  故而她当然紧张。
  宋同风仅望了男子一行人，立马别过头捂脸。
  天杀的，他怎么来了！
  慧娘见宋同风奇怪反应，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慌：“姑娘，你认识他？”
  非他，而是旁边那个男人，神怀悲。
  昨日才于侯府照面，今儿又在万花楼狭路相逢，究竟是哪位神仙牵的缘分线。
  “先别问，随我上楼。”宋同风一把扣住慧娘手腕，踉跄着往而二楼逃去。
  女扮男装，深夜涉足青楼妓院，哪一条单拎出来，足以叫她身败名裂。
  自己可不会傻到将守口如瓶的希望，寄托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身上。
  二人躲至粉帘后，宋同风扒开道细缝往下觑。
  “你不必惶恐。”神怀悲对老鸨微微一笑：“我同谢兄与诸位客官一般，来瞧瞧今日花魁大选。”
  老鸨看着气度卓然的男子，眼波在他腰上玉佩与锦袍绣纹间打转，唇齿开口数次，一时不知该唤公子亦或大人。
  “小公爷当真人如其名，连对老鸨都温言安抚。”谢铎淡淡道。
  他声线冷冽慵懒，话里总带讽刺意味，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甄别个中深意。
  若非神怀悲礼贤下士，贤名远播，又亲自递了拜帖相邀，他是断不肯踏入青楼。
  什么花魁大选，说穿了，承欢献媚的玩物闹剧，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头次与谢兄吃酒，自当万事以和为贵，总不好颐指气使，失了分寸。”神怀悲四两拨千斤，柔柔化解。
  陛下起于阡陌，在群雄逐鹿间横扫六合。
  他有两个兄弟与一堂弟，昭瑞王叛乱身死，翊亲王名声奇差，唯有神珩神国公，颇受百姓爱戴。
  得知眼前男子乃神小公爷，老鸨鱼尾纹因惊喜炸成褶子，膝头一弯行大礼。
  心道撞了大运！
  神国公小公爷莅临，日后传扬出去，万花楼名声地位必能更上一层，独领风骚。
  世间万物皆怕对比，有了神怀悲温润相衬，旁边谢铎愈发彰显不近人情。
  难怪有几位大人来时，私下称他玉面修罗。
  “劳烦寻间清幽雅室，备上壶好酒。”神怀悲伸手，虚扶老鸨。
  万花楼四层高。
  一楼大厅接待散客，抵消五十两纹银。二楼设十间雅房，抵消二百两。三楼乃姑娘们居所，五百两可进。最后四楼则为偏好男风者的去处。
  宋同风头次来，当然不清楚。
  瞧楼下老鸨一味溜须拍马，顿感没什么新鲜，将帘子缝隙合上，若有所思。
  慧娘性子率真，转身道：“小公爷降尊纡贵，对个老鸨都礼数周全，姑娘恕我直言，实在有些伪善意味。”
  “倘他能伪善一辈子。”宋同风想了想，从容回：“即是真善。”
  慧娘正要再说什么，老鸨吆喝的嗓音伴着一行人脚步声朝两人方向来，越来越近。
  麻绳专挑细处断，究竟冲撞了哪路煞星，没个安静！
  宋同风牙关紧咬，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拦腰抱住慧娘压在粉帘后，背对来人，欺身向前。
  从外头看，分明两个男子在缠绵亲吻。
  老鸨眼眼尖瞥见动静，心脏停拍一悬，侧着挡在二人跟前，讪讪一笑，表情似乎在说莫见怪。
  走在前面的谢铎扬眉，霜眸微掠，恰与宋同风四目相触。
  她忙别过头，做出副忘情模样。
  谢铎猛地顿住脚步，怀疑复望，却只有老鸨赔着笑的脸直愣愣闯入视线。
  定看错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男子生得一双那样妩媚的眼睛，何况厮混青楼的断袖，又怎会染上生杀掠夺般煞气。
  神怀悲察觉异样，轻咳一声开口：“魏晋风流本多逸事，算不得稀奇。”
  谢铎模棱两可嗯了声，走进雅间。
  待一行人鱼贯入屋，宋同风心有余悸松开慧娘，大口大口捂着胸喘粗气。
  流年不利，此处甚克自己。
  一旦搞定芍药娘子，她发誓，这辈子乃至下辈子，绝不踏足万花楼。
  反观慧娘，小脸胀通红，脑子乱糟糟的。
  虽说常与姑娘同浴，但幻作男子装扮后还是头遭，刚近距离接触，发现她比远胜寻常儿郎英俊，将来成婚，自己定要找个如姑娘一样好看的夫君。
  “想什么呢？”宋同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慧娘忙不迭摇头，把小心思咽回肚子，绝对不能告诉姑娘，弗若一定会嘲笑她傻气。
  老鸨从雅间方向折返，朝二人略一福身：“我说呢，难怪公子没相中小清倌，原有佳人在侧。”
  言毕，意味深长笑了笑。
  宋同风疲于解释，朝慧娘示意，后者立刻掏出五百两银票递出。
  “带我见芍药，五百两归万花楼。”宋同风语气笃定：“别着急回绝，你该先问问我姓什么。”
  老鸨是什么人？
  烟花柳巷摸爬滚打数十载，何种主顾没见过。一个断袖，却对芍药穷追不舍，此事必有蹊跷。
  “请公子告知。”
  “宋。“宋同风一字一顿：“怀仁侯宋昏的宋。”
  惊雷乍起耳畔，老鸨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久闻怀仁侯有位独子名唤宋屿，十五六的年纪纨绔异常，去年骑马闯崇文阁酿下大罪，被送到磬岩郡祖父家学规矩，莫不是他？
  想到此处，她歪脖仔细端详，确认少年五官与怀仁侯有几分相像。
  儿子到青楼找爹的女人寻欢。
  实在是，闻所未闻之光怪陆离。
  这种有悖人伦的事，该如何办，好难抉择啊。
  “再加一百两。”老鸨伸手道：“我保你父亲不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