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侯爷

  怀仁侯宋昏回府了。
  提起这位侯爷，缺点三天三夜道不尽，优点仅有一个，他很专情。
  专喜欢同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谈情。
  周菀昔年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虽说性子桀骜刚烈，在倾世容貌下，却也变成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宋昏彼时尚未袭爵，有老侯爷管束，纵然风流荒唐，倒没胆子似如今猖獗。
  老侯爷眼明心亮，比儿子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打宫宴上瞧见周菀跳剑舞，英姿飒爽，与陛下说话时言论有度，又出自簪缨世家。心中便笃定让她做儿媳，定能规劝好纨绔儿子。
  八十八抬红妆迤逦入将军府，九十九箱彩礼蜿蜒，数百只鸿雁振翅齐飞，宋周两家喜结良缘，成就一段坊间美谈。
  可惜啊，岁月无情催爱冷，时光有意葬缘渊。
  成亲没多久，宋昏本性暴露，相较循规蹈矩的正妻，更偏爱娇媚善逢迎的女子。
  三年连纳九房，旷古奇闻。
  周老将军闻听此事，一手执陛下亲赐丹书铁卷，一手提刀闯入侯府，言明要带女儿回家，绝不再受腌臜气。
  老侯爷极尽安抚亲家，当扬打断宋昏一条腿，将所有妾室遣散。
  恰逢那会周菀有了身孕，事情竟稀里糊涂的翻了篇。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老侯爷与世长辞没多久，宋昏以正当纳妾理由，带苏烬雪回府。
  周菀自小受尽千恩万宠，父母恩爱，兄长嫂嫂伉俪情深，后宅里争枕畔的事，她学不来也不想学。
  苏烬雪明面上做小伏低，实则日日放消息进松风堂。一会侯爷送凤冠，一会侯爷亲自为她描眉梳妆。
  时间长了，听得多了，周菀心渐渐凉透。
  尝尽丧子之痛后，两人余下的情分随一纸书信斩断。
  信中，周菀言：“若我离你先去，我死时你不允掉泪，墓碑不可写你宋昏之妻。我女同风出嫁日，你不许在旁，更不准以父亲之名自居。叹我周菀一生错付，嫁得你个薄情负心郎，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六个不字，夫妻缘斩。
  “寡廉鲜耻苏烬雪，无情无义怀仁侯。”
  宋同风盯着冒热气的茶壶，腮肉因牙关紧咬而微微凸起：“万千男子劣根加在一起，不及他半分。”
  “侯爷倜傥，世间万千男子加在一起，都不及您半分啊。”
  与此同时，宁安厅内，一中年男子溜须拍马道。
  顺他目光看。
  正壁屏风前，端坐着的正是怀仁侯。
  宋昏年逾四旬，着紫蟒袍，腰间束金绦，剑眉下凤眼含情，总似有汪清泉。薄唇噙笑，足可见年轻时俊朗之姿。
  “孙大人谬赞。”宋昏未蓄须，一笑更显年轻：“咱们早成老黄历了。不过说起美男子，前些日我倒听闻，姑娘们新评了个京中四杰，神悯贤侄可曾耳闻啊？”
  厅内六位男子，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神怀悲。
  “小侄刚刚归京，许多事不甚了解。”神怀悲斟酌回。
  其实他有所知晓，只因为自己亦在其列，贸然附和，会显得自吹自擂，失了谦卑。
  “我来说，京中四杰第一名当数小公爷啊！”一身形富态的大人接过话茬：“小公爷才名早在公卿间传遍，必然折桂。”
  奉承完神怀悲，他掰着手指接着道：“其二，镇南伯世子谢铎，谢振之。上旬他帮御史台破了贪墨要案，陛下亲封太常寺少卿位。”
  众人似听书般来了兴致，盎然等下文。
  “振之贤侄我见过。”孙大人压低声音，小眼聚贼光：“他啊，冷面寡言，智近于妖，啧啧，孤傲如高岭花，将来与咱们同僚一扬，关系不好搞。”
  谢铎之名响当当，神怀悲在守皇陵时听说过。
  传言他与京中富贵公子不同，自幼养在乌兰，十七岁方才归京。
  极北乌兰天寒地冻，故落下头风病，常带一云纹齐眉扶额，坊间传言，他斜患入髓，难活过三十。
  谢铎，谢振之，神怀悲心道，有机会须得唔面，瞧瞧这当世诸葛。
  “第三呢？”葛大人追问：“刘兄莫要勾咱胃口。”
  胖大人清嗓，接着道：“其三，镇北伯世子嬴恳，嬴公执。少年将军，鲜衣怒马，十五岁封虎贲中郎将，是大郑响当当战神。”
  众人点了点头，将门虎子震铄边疆，理当上榜。
  说得有些口渴，胖大人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环视一圈道：“最后一位——”他拉长音调：“崇文阁许扶摇许夫子。刚及弱冠，琅琊山鹿川老先生唯一亲传弟子，年纪轻轻登堂授课。上至耄耋下至黄口，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少年鸿儒。”
  一曲唱罢，厅内低议喁喁。
  几个大人或捻须颌首，或目露赞赏。
  沉默良久的神国公衷心一笑：“天佑我大郑，能人辈出，实乃国之大幸也。”
  身份最尊贵的神国公拍板定性，其余人忙着交口附和，一时没人注意到怀仁侯脸色。
  神珩一句天佑大郑拿的是国公气度，毕竟他儿子稳居四杰榜首位，荣光占尽了，格局肯定大开。
  但自己呢？
  身为一等侯爵，儿子宋屿连榜单都没挤进去。
  想当年，他宋昏是多少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纵马游街时，收到的绣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如今，那两伯爵世子就算了，排榜竟让位夫子压儿子一头。
  你让他如何咽下气。
  陛下龙体衰微，朝堂动荡，他为儿子的仕途夜夜发愁。
  京中四杰榜单看似是姑娘们排着玩的，但要传入陛下耳中，不失为另一种扬名露脸的途径，因此这个榜单，儿子必须进。
  宋昏面露不虞：“崇文阁半月后开课，咱们这帮老家伙择个时间，同去听上一听，瞧瞧许夫子是否有真才实学。”
  众人于朝堂沉浮多年，立马揣度出怀仁侯心思。
  说白了，区区小夫子，让他声名狼藉，丢了差事，不过侯爷一句话。
  谁叫他声势过旺，胖大人心道，可怜啊，许扶摇要遭池鱼之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