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苏婳

  九重侯府内，苏烬雪耳目众多。
  宋同风送细软的消息转瞬传至蘅芜苑。
  兽首衔环的大门紧闭，八盏羊角灯彻夜长亮，穿堂风自北吹来，鼓动湘妃竹。
  麒麟香炉袅袅散沉香，为粉色帷帐内的女人笼上轻烟。
  苏烬雪坐在榻上，怀仁侯去万花楼喝酒不曾回府，她边核对账本边等谭嬷嬷禀报。
  垂首时眼珠滴溜溜转，谭嬷嬷想，侯爷仍未归家，算日子，有小半月了。
  听儿子提及，万花楼新来了位芍药娘子，一舞摘花魁，纵小娘有沉鱼落雁之姿，看久也会腻。
  如今大姑娘归京，见她行事凌厉狠辣，自己是否该重返松风堂，效忠中院？
  她兀自想着，苏烬雪拿账本砸去才回过神。
  “谭万云！”
  谭嬷嬷忙跪下，演戏道：“主母在上，老奴一时感伤李家侄儿，想他正值好年华，却命殒大姑娘之手，心中悲愤交加，故而失态了。”
  苏烬雪用脚示意，谭嬷嬷快爬两步。
  前者满意睨了一眼：“李豪那蠢货垂涎美人，早晚被一个色字害死。丢五十两到他家，算全我与他爹半世叔侄情谊。”
  “是，主母。”
  谭嬷嬷心中暗骂数声，当真是一个凉薄妇人，前些年给侯夫人买脏药时，多亏李豪搭线，结果扭脸把人家抛却，啐。
  “听说宋同风要你去松风堂做事了？”苏烬雪足尖勾她下巴，傲然开口。
  谁不知她谭万云原先是周菀陪嫁嬷嬷，眼下突问，明显试探自己忠心。
  谭嬷嬷咚咚磕头，额角抵青砖：“老奴跟您十余年，永不忘提携之恩！小蹄子想挖墙脚？没门！老奴死也要死在蘅芜苑，周菀那短命鬼生的小短命鬼，早该烂死姑苏，埋在土里喂蛆！”
  苏烬雪眼尾微挑，余光从对方闪躲的睫毛扫到抽搐嘴角，直叫谭嬷嬷发虚瑟缩，方才慢悠悠道：“哦？”
  许是真怕女人下一秒说出让自己去死的狠话，谭嬷嬷忙开口：“小蹄子刚刚归府，脚跟尚且没站稳。主母不如让老奴假意应下差事，明做她的人，暗当您的眼。”
  她爬近两步，仰起头，混浊眼珠里溢出谄媚光。
  “错了。”屏风后两道少女倩影，左侧珠圆玉润的倏然道。
  宋岫儿用肘捅咕她，好奇问：“婳儿表姐，什么错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苏婳慢条斯理拆分：“姑母错在轻信，留用背主弃义的谗人，谭嬷嬷错在言语过狠。”停了停，她隔屏风指道：“她能对旧主剜心，难保日后将刀刃转向姑母。”
  宋岫儿听得糊里糊涂，皱了皱眉：“那依表姐言，如何做？”
  “杀。”苏婳直截了当。
  胳膊顿起一层鸡皮疙瘩，宋岫儿抿嘴，下意识往阴影中缩去，后腰抵上冰凉博古架。
  祖父说，自己长得像母亲，表姐性格像母亲。
  表姐苏婳十八岁，因舅母早亡，她便被养在母亲身边六年。
  少女白玉凝脂的肌肤泛淡淡妃色，像荔枝果肉般清透。鸳鸯眼内缀着水光，鼻头圆润，鼻梁挺拔，一笑，透着未经世事的娇憨。
  几缕碎发垂在下颌边，因比寻常二八少女多了几分丰腴，所以总给人种温香软玉的秾丽。
  “表姐，我累了，先行回屋休息。”宋岫儿道。
  苏婳浅颦轻笑：“我与妹妹同行。”
  看得清又如何？
  苏婳扫了眼堂内。回首心道，到底都是姑母的家务，装聋作哑不失为自保之策。
  待下月后崇文阁开课，定要考取女官，为自己谋得立锥地，再不受旁人掣肘。
  “...”
  将夏，燕子剪着细雨斜斜飞过，衔泥筑巢。
  天刚亮，松风堂内繁华正盛，碧桃幺幺。池塘锦鲤绕着新荷嬉戏，搅弄满园霞光。
  宋同风身着素白色缠枝莲纹绫罗衫，立于水边，捏起陶罐里一小撮鱼食，碎末飞扬飘落。
  慧娘打伞站在旁边，油纸伞偏向她这一侧。
  “您又想主母了。”
  宋同风轻声道：“慧娘，你说母亲若还在，会不会嫌我心太狠。”
  慧娘张了张嘴，没说话。
  主母心软，一生食素，踩死只蚂蚁都会念经书超度。
  可惜啊，谪仙般的燕子飞入勋贵之家，善良于其无疑鹤顶红。
  “姑娘，你看。”慧娘嘴笨，只能希冀用转移话题的方式让宋同风好受些。
  池中鱼儿争抢，健壮大鱼越吃越肥硕，弱小的仅能在缝隙里捡残渣。
  慧娘起了怜悯，又扬了把鱼食。
  未几，肥硕大鱼翻白肚浮出水面，嘴角卡着没咽下去的饲料。
  “食多撑毙。”宋同风怔怔望，喃喃道：“或许给旁人留余地，亦是给自己留生机。”
  芙蕖女校七年，她尝遍夫子冷眼与磋磨。三更挑灯习策论，五更扬鞭练弓弦，权谋与兵术在骨血内淬炼成钢。
  旁人问她何必如此刻苦，待过几年嫁人足矣。
  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本打算学成归来，带母亲逃脱侯府魔窟。
  却没料，子欲养而亲不待。
  若祖母肯见好就收，自己未必不能留她一条生路。
  毕竟弑亲这等事，叫天上的母亲知晓，她定狂捻佛珠念往生咒，再抄起藤条，骂自己会堕入阿鼻地狱。
  “姑娘，雨停了。”
  宋同风从油纸伞下伸出手，凉风过，十指寒。
  祖母，生死由你选，望你莫逼我真动手。
  “天仙姐姐。”门口春江朗声喊：“有个姓谭的老妪来啦，让不让进？”
  “昨个整日寻不到她人影。”慧娘脸色倏地一沉：“今儿倒主动凑上来，她肯定与蘅芜苑那头通过气，来咱们这当细作。”
  “有些话揣在肚里便罢，道破了反显自作聪明。”宋同风捻去指尖上的鱼食，暗忖，与其坐等苏烬雪算计，不如先发制人。
  抄起太师椅上的珍珠白披风，她道：“走吧。”
  “去哪？”慧娘问。
  “荣禧堂，见祖母。”
  被春江拦在门口的谭嬷嬷看到主仆两人，眼角皱眉挤成深沟：“大姑娘，老奴我...”
  宋同风抬足跨过门槛，连半分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她：“春江，领嬷嬷进屋，好生招待，莫慢待了我亲亲乳娘。”
  她要对谭嬷嬷加倍亲厚，事事周到，好到让蘅芜苑无法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