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眷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老侯爷育有四子,嫡长子宋昏承袭怀仁侯爵位,三子宋暮闲赋家中,平日招猫逗猫,俨然从小纨绔长成老纨绔。
其余两子,老二宋春携家眷出官望涛郡,老四宋晨缠绵病榻,一生无妻无子,鲜少外出。
晨昏定省,规矩难免。
侯老夫人斜斜倚靠金丝帷幔后,手腕松搭床沿,水烟袋咂在嘴边,整个人像泡软的米糕,散发出萎靡懒意。
苏烬雪作为即将册封的侯夫人,居左侧太师椅,另侧是三房家的一嫡一庶两位夫人。
往后依次数个妙龄少女端庄坐。
后宅女人多的地方,未必聒噪,但大多暗藏机锋。
恰如此刻,沉默中的洪流震耳欲聋。
穿过九曲回廊,宋同风携慧娘踏入东院。
仰首看,鎏金盘龙匾额在日光中耀出光芒,视线下移,两尊一人多高的纯金狻猊香鼎。
跨过半尺高汉白玉阶,耳畔登时传来熟悉女声。
“前些日我去国寺抄了药师经,听闻十八回府,劳嫂嫂替我转赠。”
说话者乃三十七八的美貌少妇,一袭青色素裙,或因怕冷,外着件同色披风,神情淡然。
她生就一张雪白瓜子脸,眉目含愁云,看人时每每带着悟透苍生的悲悯,反添几分苦相。
三婶婶,阮惜朝。
宋同风脚步顿了一顿,心底雀跃。
阖府上下,她最喜欢三婶婶。因母亲常年深居佛堂,沉溺弟弟早亡,诸多琐事无暇顾及。
记得四年前初来月潮,恰逢阮惜朝至姑苏探望,亦是她亲备暖汤,手把手悉心教会自己打理。
“弟妹莫怪嫂嫂直言。”堂内,苏烬雪回道:“你有闲工夫抄药师经,弗若拜拜送子观音,三房膝下无男嗣,外头多少嚼舌根的,你很该上上心。”
此话一出,阮惜朝与身旁柳小娘面色俱尴尬。
说来着实蹊跷,三房老爷宋暮,实打实花花太岁,比之怀仁侯风流更甚。
然他丫鬟外室纳了许多,偏偏生不出一个儿子。
年逾四旬,膝下仅有三女,最小的出生便孱弱,大夫说胎里疑症,难活过十岁。
故而阮惜朝频往国寺,烧香祈福。
“苏烬雪。”宋同风悄声道:“你真把自己当正牌长嫂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下颌微扬跨步入堂,决意为三婶婶解围。
“大姑娘到。”丫鬟报。
“呵,”宋岫儿闻声,向苏婳眨眼:“没说错吧,我这大姐姐惯喜欢不请自来。”
众人齐刷刷望去。
少女莲步款款,一袭白衣扫金砖,在聚焦目光中规规矩矩行万福礼,自带浑然天成肃杀气:“孙女同风给祖母请安,一别七年,祖母别来无恙。”
阮惜朝数次欲起身,看见她的瞬间,眼底噙满热泪。
柳小娘自知身份卑微,庶婶名头无非扬面虚话,于是福神平礼。
苏烬雪假笑相迎:“好姑娘行大礼作甚,快起来,怎未派人知会一声,好让我为你留些早膳。”
“礼是向祖母行的。”宋同风凉声回:“不劳小娘越俎代拦。”
荣禧堂内众人怔住,唯有檐角铜铃轻晃。
苏烬雪的手僵在空中,昨儿她邀宋同风赴宴,混账狠狠拒绝,害她好个没脸,现在又贸然前来忤逆自己,焉能咽下恶气。
她期期艾艾擦眼泪:“十八,纵你对我有几分嫌隙倒也无妨,但当着婆母与诸女眷面欺辱我,传扬出去...”
“小娘。“宋同风打断道:“你不传扬,没人知晓。还有,我再说一次,我的乳名仅有侯府主母能叫。”
看母亲挨挤兑,宋岫儿愤然站起:“大姐姐,你欺人太甚,我母亲究竟哪里愧对你!”
她身旁苏婳低头搅弄帕子,眼角却斜睨打量。
府中下人常道,姑苏宋同姿色冠绝上京,世间难出其二,今日得见真容,方知此言非虚。
“二姐姐何必动气。”左侧最末席一少女道:“大姐姐在姑苏住久了,一时忘记侯府规矩也是有的。”
宋同风敛眸望。
少女穿了身淡绿色纱衫,显得纤腰一束。脸上似笑非笑,看着盈盈十四五年纪,鹅蛋脸上眼珠精明转。
宋筠,三房嫡长女,阮惜朝独女。
俗话说,歹竹出好笋,沃土生恶苗。
三婶婶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却生了个刁蛮任性的她。
她从什么时候与自己较上劲了呢?
宋同风暗想,是八岁那年,镇北伯小世子赠花却忽略她时,亦或九岁宫宴,陛下只称她为侯府嫡女时。
不管是什么,无非嫉妒二字。
“姑苏多坎坷,哪比上京好风水。”她向阮惜朝点头示意:“三婶婶整日抄经祈福,六妹妹理当学习,替她多分些心。”
宋筠被噎住,贝齿轻咬下唇,侧身与宋岫儿交换眼神。
家里姑娘多,谈得来的却很少。
两个庶女下贱,她宋筠向来瞧不起,外表姐苏婳又性子冷僻,偌大侯府里,独独宋岫儿可交。
惟帘后的侯老夫人磕舒服了,半睁浑浊眼,水烟袋在指间晃了晃:“让我瞧瞧乖孙女。”
榻前两丫鬟趋步上前,拉住流苏往旁边冲开。
侯老夫人水烟袋不离身,琥珀嘴儿靠嘴边,碾出湿润痕迹,烟气从鼻端飘飘溢出,眼皮沉甸甸。
她歪在拔步榻,身上裹着件枣红色云锦棉袍,头戴赤金点翠冠,鬓角银丝坠下几缕,一勾手,露出腕上两个金玉镯子。
“同风。”她蔫蔫开口:“昨夜送的心意祖母收到了,你比你娘聪慧懂事,往后可以多来荣禧堂坐坐,但你得记着,过旬多补些孝敬来,龙涎香烟片价值连城,偏祖母离了它没精神,你得懂事呐。”
“是,祖母。”
她一如往昔,爱财远胜爱命。
看见她,宋同风便想起祖父。
说来也巧,侯老夫人与苏烬雪的上位路有异曲同工之妙。
老侯爷从龙首功,陛下亲赐前朝永威大将军幼女与之相配,便于拉拢旧臣。
四十年前,昭瑞王通敌叛乱。
陛下派老侯爷镇压,回京复命时,陛下又命其纳忠烈王氏家孤女做妾,贵妾。
正妻将门虎女,心性孤傲,难忍被妾室瓜分枕畔。加之孤女寻衅,人前柔弱姿态,人后悖逆妄言,正妻生下长子宋昏次子宋春后被气的撒手人寰。
贵妾身背诰命,很快被扶为正妻,成为名副其实的侯夫人。
难怪她格外喜欢苏烬雪,宋同风暗暗评价,蛇鼠一窝的东西。
腹诽间,忽闻苏烬雪道:“大姑娘既已回京,咱们索性一同商议下婆母寿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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