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江

  论最惊诧的，当数苏烬雪。
  姑苏滏阳郡距离上京二百八十里。
  在无官道的情况下，山路泥泞，荆棘密布，纵使深谙驭术的车夫，亦需十日脚程。
  她算准时间，笃定周菀五七前，宋同风绝对没可能归来。
  毕竟，周菀五七恰与她筹备数月的主母册封大典撞在一天，她焉能让其出现。
  “十八？”苏烬雪强压怒震，眼泪说来就来，软唤宋同风乳名，拉住少女手，好一番转圈打量。
  多年未见，少女出落的愈发标致。
  她上半庭像怀仁侯，额头饱满，狐眼妩媚。下半张脸像周菀，不笑时嘴角微压，清冷至极。
  按理说，如斯矛盾面容理当很难看，偏落在她身上，生出几分不被规训的美感。
  真是叫人嫉妒极了。
  按捺心中小九九，苏烬雪假模假样擦泪水：“好孩子，姐姐在天上见你平安，定会放心了。”
  宋同风一个字没说。
  只静静凝眸，似想用冰凉眼神冻穿她。
  忆昔年，自己龄小势微，许多事不能做而非不想做。
  母亲身畔的秋孃嬢，闲谈时曾提及过长辈间的隐秘旧事。
  苏烬雪与怀仁侯相识于一扬宫宴。
  母亲因怀着自己，故没出席。
  说来奇怪，原本苏烬雪已被指给昭德伯许家，不知中间出了何事，一扬宫宴下来，许家世子恼了她，反而怀仁小侯爷倾心。
  往后的事情宋同风俱清楚了。
  苏烬雪怀身大肚上门，做小伏低，求母亲收留做妾，弗若动辄上吊投江。
  母亲作为将门虎女，家训有言绝不与人共侍二夫，态度极为强硬。
  一来二去，怀仁侯对母亲失望至极，反衬苏烬雪温柔小意。
  看着面前矫揉造作的妇人，宋同风恨不能剜她三刀六个透明洞！只可惜这话终究是逞一时口舌快。
  她只能忍，忍到看大厦倾颓，看她血债血偿。
  见少女久未接招，苏烬雪讪笑松手：“瞧我，高兴糊涂了，快来人带姑娘去栖梧苑休息。”
  栖梧苑是她幼时居住的地方。
  在母亲丧子前，她们母女同住松风堂，后来母亲心灰意冷，决意皈依，她便迁居到栖梧苑。
  “多谢小娘美意。”宋同风终于开口：“然主母未过五七，当女儿自得守灵，您高兴糊涂了无妨，我会一直记着。”
  她说话时声线平直没有波动，但就是给人一种想顶礼膜拜的庄严感觉。
  满厅丫鬟眸光交错，突觉这个素衣银钗的大姑娘才是侯府当家人。
  苏烬雪笑僵在脸上，她岂能听不出宋同风的意在言外。
  “也好。”她又虚伪掉了两滴泪：“十八先梳洗一番，晚些时候到荣禧堂拜见你祖母。”
  苏烬雪伸出手，本想装作孺慕之情，却被她拦下：“小娘，多年未见，你恐怕都忘了。”
  提起裙摆，在转身离去瞬间，宋同风眼神横扫：“侯府嫡女的乳名，向来只有侯夫人能叫。”
  苏烬雪藏在袖袍下的指尖慢慢抠进掌心。
  死丫头打进门起，一口一个小娘叫。
  当年周菀才冠上京又怎样，还不是被她逼进松风堂当尼姑？
  小贱人胆敢拿嫡庶尊卑压自己，今夜便去荣禧堂借老虔婆的刀，看她能张狂几日！
  “...”
  松风堂坐北朝南，据内宅之要，尊礼法之极。
  比起苏烬雪西侧的蘅芜苑，位置更好，占地更大。又因着周菀信菩萨，院内常年使檀香，春风一吹，木味萦绕梁间，淡雅清幽。
  待拐过长长走廊，见檐角高挑，黛瓦覆翠处即是主屋。
  宋同风与慧娘刚放下行李，门口就传来声：“老奴携春江叩见大姑娘。”
  秋孃嬢，母亲心腹，侯府里对她最好的人。
  秋孃嬢年逾五旬，比之昔年苍老甚多，原本光滑细腻的手也变如枯枝干瘪。
  她哭的涕泗横流，难免引宋同风嗫嚅：“孃嬢，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秋孃嬢颤巍巍跪下，沟壑纵横的脸狠狠叩地，泣不成声：“姑娘啊，您可算回来了...主母咽气时，还攥着您满月时的红襁褓...她说...十八十八，娘求了半生，只求她的乖囡囡永远不要像她这般苦...”
  压抑多年的委屈如洪水决堤，宋同风决意难忍，豆大泪珠滚落，眼眶酸的几近呕血。
  秋孃嬢见状，猛地拥她入怀，像安抚幼儿般摩挲她后背：“苦了我的儿，苦了我的儿。”
  少女紧绷着的肩头终于有了倚靠， 哭嚎出呜咽，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良久，泪眼婆娑间她注意到仍跪地的女孩。
  看了眼秋孃嬢，后者调整呼吸，拉起女孩道：“她是我孙女，名唤春江，小时生了扬大病，脑子坏了，我便带她到身边照顾。”
  宋同风嗯了声，打量起春江。
  女孩十一二岁模样，脸儿圆圆，一双黑白泾渭的眼睛里尽数懵懂，笑起来极富感染力。
  “春江，你有什么会的？”被女孩笑容带动，宋同风从悲鸣中回神。
  “我？”春江嘿嘿一笑，在得到秋孃嬢授意后，猛搬起黄花梨茶案。
  “嚯！”慧娘惊叹。
  宋同风难以置信，三尺高的茶案被少女轻松举过头顶，怕仅有话本里的高人能做到。
  秋孃嬢抹泪，语气难掩欣慰：“我孙女别的本事没有，单天生力大，前日我被困柴房，是她徒手掰断枣木闩救我出来的。”
  春江看出大家对自己的欣赏，咧嘴一乐，缓慢放下茶案。
  “被困柴房？”宋同风掏出手帕，边为春江擦汗，边问秋孃嬢：“您好端端去柴房作甚。”
  秋孃嬢正犹豫开口，春江抢先道：“是大毒蛇害我祖母的，她说祖母目无，对，目无尊卑，所以找人关祖母。”
  大毒蛇？
  宋同风当即明白春江口中之人是谁。
  苏烬雪，你真等不及啊。
  母亲前脚刚殁，你后脚盯上秋孃嬢，看看偌大侯府张灯结彩，只为迎接半月后你的主母册封礼，哪有半分白事模样。
  欺她母亲良善，害她亲弟殒命，现在还要逼死松风堂所有人吗！？
  “春江，往后你跟在我身边可好？”收起滔天恨意，宋同风拉起女孩手，认真且坚定：“有我在，定能保护你和秋孃嬢平安。”
  来时路上她便听祖母说大姑娘是何等好人。
  现今一瞧，宋同风美貌似天仙，尤其说起话来，分外亲切。
  “好。”春江懵懵点头：“我喜欢天仙姐姐，所以听天仙姐姐的。”
  一片静好时，外面的丫鬟匆匆报：“小姐，二姑娘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