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献计（5）

  “我竟未察觉，你原来是个左右逢源的性子呐。”易怲璇叉腰怒斥：“绍薇薇，若非我为你铺路，你岂能踏入天斋？敢和宋同风攀谈，我打量你活腻歪了！”

  易怲璇只顾着肆意宣泄怒火，丝毫没留意绍薇薇的神情悄然转变。

  从起初的怯懦，到眼下的沉淀，似一瞬，又似早有预兆。

  “我晓得了。”绍薇薇无甚反应，待她骂完，才恭谨道：“易姐姐，您待我这般周全，情谊我都记心里。其实...我也瞧不上宋同风，总觉她惺惺作态。”

  “哦？”易怲璇眯起眼，狐疑道：“既瞧不上，怎还与她说话许久？”

  绍薇薇没急着辩解。

  易怲璇是什么样子的？

  骄纵蛮横却胸无城府，看似能干实则色厉内荏。

  这样的人，只需稍顺其意，便能让她言听计从。

  “易姐姐，”念及此，绍薇薇往前凑了半步：“您待我素来亲厚，我也想为您出份力。心里攒了个法子，您不妨听听？说不定能替您出口恶气。”

  这话一落，易怲璇瞬间怔住，叉腰的手顿在半空。

  绍薇薇？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人，竟会主动给她献计。

  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

  绍薇薇笑得人畜无害，借着风声踮起脚，凑到易怲璇耳边：“姐姐猜猜，崇文阁里，最想让宋同风吃瘪的是谁？”

  易怲璇定了定神，一个名字在心底渐渐清晰。

  “宋岫儿呗，她被宋同风撵出天斋不说，还被戳破庶出身份，我要是她，恨不能杀了宋同风。”

  “姐姐果然聪慧。” 绍薇薇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密：“我近来得了个惊天秘闻。”

  “什么？”易怲璇不耐烦地推开她：“少卖关子，本姑娘没功夫听你扯东扯西。”

  一炷香后...

  易怲璇像被沸水烫到，猛地用手帕捂嘴，眼睛骤然瞪圆。

  宋岫儿竟然委身于定王？

  天呐！

  天呐！

  传出去，不光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就连怀仁侯府的体面更要荡然无存。

  易怲璇脑子里嗡嗡作响，震惊到发懵。

  缓过神再看向绍薇薇时，眼神里添了几分诧异。

  素来任她拿捏的软柿子，竟能想出这般阴损主意，易怲璇不由一时语塞。

  既惊秘闻的劲爆，又惊绍薇薇的藏拙，举棋不定间，心底泛起一丝冲动。

  绍薇薇瞧出她的犹豫，忙补了句：“姐姐放心，宋同风与宋岫儿结怨已深，咱们不过顺水推舟，横竖宋家两姑娘斗法，断不会祸及姐姐。再者说，把柄在手，哪有白白放过的道理呢？”

  一番话恰好戳中易怲璇的心思。

  不用自己出面担风险，又能借他人之手出气，简直两全其美。

  她的眼神从震惊过渡到急切，最终变得坚定：“好，按你说的办！若真能让宋同风栽跟头，往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绍薇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光，随即又换上温顺模样，点头应道：“全听姐姐安排。”

  “...”

  与之同时，定王府内。

  宋岫儿的名字，是宋昏与苏烬雪恩爱两不疑时所取。

  彼时二人头胎得女，不胜欣喜，翻遍典籍几经推敲，终确定“岫”字。

  《尔雅》有注，“岫，山穴也”。

  宋昏指望女儿能如山穴般安稳藏拙，一生避去风波，平顺度日。

  可世事大多逃不过天意。

  当初的郑重期许，没承想于后来岁月流转里，渐渐偏了初衷，成了人力难改的定数。

  “出岫本无心，云在意亦在”。

  水流滩头非水本意，云出山穴非云有心，恰如她的人生，总归未按预设轨迹走。

  西苑内，青黛的声音轻叩耳际：“宋姑娘，王爷说用过晚膳便来，咱们提前准备吧。”

  青黛是定王特意指派伺候宋岫儿的，手脚伶俐，心思通透。

  如今宋岫儿常居王府，名分上虽站不住脚，但定王是除太子外最尊贵的王爷，旁人纵有议论，也大多藏在心里，无人敢当面置喙。

  宋岫儿瞥见青黛手中捧着的衣衫，瞬间心头火起：“我说过多少遍？我院中不允许出现红衫！”

  小丫鬟扑通跪下，慌声道：“回禀宋姑娘，衣裳是王爷为您选的，说衬您气色，奴婢不敢违逆。”

  宋岫儿盯着那抹红，呼吸沉了几分。

  她如何能不恼？

  红色总让她想起苏烬雪，想起剪不断的纠葛。

  自知晓苏烬雪与不成器的宋屿被押入天牢，宋岫儿便彻底断了回怀仁侯府的念头。

  这两日更是辗转难安，反复掂量要不要救他们。

  于情，苏烬雪为生养她的母亲，宋屿是血脉相连的亲弟。

  可于理，一旦背上有杀人命案的弟弟，谋害嫡嗣的母亲，她本不算好的名声，更会彻底毁于一旦。

  “你先退下吧。”宋岫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我独自待会儿。”

  小丫鬟应了声“是”，刚要起身，又被宋岫儿叫住：“算了，你帮我收拾些东西，我去街上买些蜜饯，王爷素来喜欢。”

  青黛暗自琢磨，买蜜饯哪用得着主子亲自跑？随便差个小仆便成。

  她瞧宋岫儿近来总对着窗外出神，侯府那边的官司又压得人闷，约莫想借由头透透气，

  但心思她半句没点破，只垂眼恭顺道：“奴婢这就去备车。”

  不多时，两人出了侧门。

  暮色沉沉，晚风吹不散暑气，落在脸上仍带点黏腻。

  她拢了拢发丝，正要上马车时，身后忽然传来车轮轻响。

  宋岫儿脚步一顿，还没回头，便见一辆青帷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

  易怲璇斜倚车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语气轻慢：“宋岫儿，定王府的侧门，你近来倒走得挺熟呐。”

  一旁的绍薇薇坐在车角，怯生生地抬了抬眼，又飞快低下头，扯了扯易怲璇的衣袖，像附和，又像提醒。

  易怲璇拨开她的手，讽刺一笑：“有人瞧见你常从这儿出入，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岫儿妹妹还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呐。”

  两人猝不及防的出现，让宋岫儿一时乱了方寸，险些尖叫出声。

  她们怎会知道？

  她们怎会突然出现！？

  自己和定王之事，从没人敢往外透半个字啊。

  晚风卷着灯笼的光晃了晃，映得易怲璇的笑多了几分深意。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车辕：“站着说话多累？岫儿妹妹若不想事情传去崇文阁，就上车来，咱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