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献计（4）

  策论课钟鸣刚落，学子们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书页合拢的沙沙声里，满是被许扶摇磨出的倦意。

  许夫子看着温文尔雅，布置任务却半分不留情。

  三三两两的身影错肩而过，或念叨去花园透气，或抱怨策论题要熬到半夜，脚步声裹着话语飘出窗棂，很快消失回廊深处。

  不过半盏茶功夫，天斋便静了，只剩几张空桌椅孤零零立着，透着几分冷清。

  周盼盼松了松脖颈，亲昵凑向宋同风：“表妹，我去园子里走走，一起吗？”

  宋同风轻轻摇头，视线越过空座，落在角落。

  角落里，易怲璇枯坐着，双手把锦帕绞得变了形，满脸焦躁。

  谁还记得清晨她进崇文阁的风光？

  两顶乌篷马车开路，掌阁夫子亲迎，六个丫鬟捧着描金书箱紧随，可半日下来，竟无一人主动与她搭话。

  落差感像密密麻麻的细刺，扎得她不痛快。

  “易姑娘安好。”平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易怲璇猛地抬头。

  来人续道：“下午是沈夫子的乐理课，劳你把所用乐器告知于我，方便登记。”

  易怲璇眼底先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不虞盖过一切。

  她原以为首个搭话的会是想攀附郡主府的人，没料竟是宋同风！

  “宋大姑娘。”她冷笑，“前儿崇文阁开课，我早递了名帖却没消息，倒是你顺顺利利入了天斋，想来是福气好，占了我的位置。”

  一番话笑里藏刀，将两人间的旧怨摆得明明白白

  见宋同风不接茬，权当她怕了自己，语调更加讽刺：“如今劳你特意来问乐器，真是费心。不过你多虑了，沈夫子素来疼我，我惯用的琵琶早给我留着，哪用旁人惦记。”

  “旁人”二字轻描淡写，却暗戳戳点宋同风。

  宋同风像没听见敌意，面色依旧淡淡：“乐器登记为例事，规训写得清楚，晚半日记一过，攒够三过要请掌阁夫子问话。”

  她稍顿，没说重话，但就是让人浑身刺挠：“你若不愿配合也无妨，大不了落个不守规矩的名声，回头夫子责怪郡主府家教不严，倒也无伤大雅。”

  “你敢恐吓我？”易怲璇猛地掀椅站起，“信不信我告知家慈，要你好看！”

  “嗯？我说错了吗？”宋同风神情无辜，语气却带着轻刺，“画虎画皮难画骨，易姑娘硬挤天斋却不守规矩，何苦邯郸学步，攀附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层呢？”

  易怲璇怒火中烧。

  竟全然不顾是什么地点，指着宋同风怒喝：“我乃庆安郡主之女！可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庶妹！你能赶走宋岫儿，我却——”

  “却”字刚落，宋同风转身就走，仿佛怒喝对她而言不过蚊蚋嗡鸣。

  下一秒，她径直转向后方的绍薇薇。

  “绍姑娘，初入天斋，习惯吗？”宋同风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方才见你誊写课业时蹙着眉，是没跟上许夫子讲的典故，亦或有其他难处？”

  她特意提高音量，确保易怲璇能听见：“不妨你我去花园闲步片刻，聊聊漕运隐患。听闻令尊掌京郊教化，去年京郊的蒙学义塾，是他跑遍了乡绅才筹成的，这等为百姓计的实在差事，可比某些空占职位之人，强多了。”

  强多了。

  最后三个字，精准戳中了易怲璇的痛处。

  她母亲庆安郡主的封号，看着金尊玉贵，实则是陛下给的虚衔，私下从未额外照拂。

  再论她父亲，借着姻亲关系，勉强谋得鸿胪寺正卿的位子。

  可官职本是前朝遗留，管些外邦接待的琐碎礼仪。

  大郑刚开国，外邦使节鲜少来朝，父亲每日去衙署不过是枯坐喝茶，说到底，一个没半分实权的虚职罢了。

  易怲璇的脸瞬间涨成紫红。

  易怲璇脸涨成紫红，双眼死死盯着宋同风，恨不能让她把那些话通通全咽肚子。

  另一边的绍薇薇早已僵在座位上，好半天才指自己：“宋大姑娘，您，您在跟我说话？”

  从前在仁斋，她是没人在意的小透明，常被易怲璇使唤抄课业，如今得宋同风主动邀约，只觉手脚都没处放。

  宋同风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更熟稔：“我刚归京，身边无甚密友，且最厌滥竽充数之辈。往后你跟我一处，没人敢再拿捏你。”

  “滥竽充数”像火星子，燃爆了易怲璇岌岌可危的怒火。

  她张口想骂，话到舌尖却狠狠咽了回去。

  父亲临行前反复叮嘱，天斋名额来之不易，绝不能惹事丢面。

  她更清楚，真闹起来，家世比不过宋同风是其次，更丢郡主府的体面。

  于是硬生生压下的火气，全化作了憋屈的狠劲。

  “你！”她冲着绍薇薇嚷嚷，又冲又急：“给我滚出来！”

  “你可以选择不去。”宋同风拦下绍薇薇：“只要你不想，没人能逼你。”

  天斋里仅剩两人相对而立。

  金色晨光洒入，将影子拉得纤长，像两挺沉默的木柱，强撑着寂静。

  绍薇薇望向易怲璇的背影，又看了看宋同风，左右为难。

  去吧，少不了要听易怲璇的辱骂，还可能开罪于宋同风。

  不去，又怕易怲璇变本加厉地找她麻烦。

  犹豫不决间，手腕忽然被握住，稳稳的，暖暖的，像捧住了她一颗悬而未决的心。

  她抬头，撞进宋同风的眼睛里。

  那眸子亮得像盛满星光，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顾虑。

  “绍姑娘。”宋同风的声音很轻：“受制于人者，身不由己，心亦不安。你在易怲璇手下隐忍许久，难道不想松快些，不用再看她的脸色？”

  “交给我，你便不用再忍了。”她温柔又坚定：“我会助你活得畅快，过得恣意，只要你相信我。”

  话像一把温软的钥匙，没费什么劲，撬开了绍薇薇的心锁。

  更像具有魔力的蛊惑，牵引她的念想。

  她何尝不知此乃神仙打架。

  自己倘若站队宋同风，往后势必遭殃。

  可压在心头的委屈，实在憋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只要有一丝松动，就忍不住想顺着这道缝，透口气。

  宋同风眼神不疾不徐，不推不逼，却让绍薇薇紧绷的胸口，慢慢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绍薇薇抬起头，眼底的怯意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请宋大姑娘助我。”她深吸一口气：“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天斋里万籁俱寂，却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绍薇薇！”斋外的易怲璇骂声没断过，催得益发急切：“还不赶紧滚出来！”

  宋同风缓缓俯身，朱唇轻贴绍薇薇耳畔，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声音轻得像丝：“告诉她，说你知道有个人能帮她解气。”

  “谁？”

  “我的好妹妹。”宋同风莞尔一笑：“宋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