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献计(3)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宋同风正思索着如何推动局势,忽觉周遭的议论声渐渐歇了。
她缓缓抬眼,却见许扶摇已悄无声息立在讲台上。
望着眼前人,她心头接连掠过两重惊讶。
师者自古尚素雅,重气度,崇文阁的夫子们尤其。
是以多穿青衫布履,素带束发,只愿凭学识立身,从不用华服夺人眼目。
可今日的许扶摇...
“吃错了药。”宋同风暗自腹诽。
他身着鎏金暗纹锦袍,细碎纹路晃得人眼晕,往日束发的木簪也换了支羊脂白玉簪,温润玉光衬着清癯眉眼,反倒添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张扬。
这般打扮,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更甚者,活脱脱如一只开屏的公孔雀。
“诸位,久违了。”许扶摇唇边噙着温和笑意:“前番偶遇狸猫陷困,在下施救,不慎折损腿脚,暂歇课业数日。如今伤愈返阁,不知此前所授之学,诸位可有疏懒?”
话音落,天斋先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细碎议论。
靠窗坐的慕容五郎率先开口,语气满是赞叹:“夫子好一份仁心,竟为畜类伤了自身!古人云‘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您这份心性,当真难能可贵。”
紧接着,一黄衣少女起身,语气关切:“不知那狸猫现今如何了?夫子身子可算痊愈了?”
许扶摇目光扫过斋内,落在宋同风身上时稍作停顿,随即移开,缓声道:“那狸猫性烈,浑然不认我是施救之人,反倒呲牙相向,咬了在下一口。”
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有赞他慈悲为怀的,也有忧心他伤势未愈的。
可满室动静里,宋同风却夷然自若。
许扶摇借狸猫暗指自己,她岂会听不出?
只是此人向来爱逞口舌之快,越搭话越得寸进尺,倒不如懒得理会。
许扶摇见她不为所动,轻轻挑了挑眉,装作无意踱到她案边,指节叩了叩书案:“宋大姑娘素具卓见,不如就这狸猫一事,阐发一二高见,与同窗共赏?”
醉翁之意如此明显,宋同风懒懒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开口:“若我说了冒犯夫子的话,该如何是好?”
“姑娘尽管直言,为师照单全收。”
话已至此,宋同风便也不再推诿。
素手划过案上典籍,清早外祖父那番“全是为你好”的话,便又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既然人人都爱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行事,那今日,她不妨便辩上一辩。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宋同风声音幽幽,却足以让满室人听清:“夫子满腹经纶,该明白‘己之所欲,未必是人之所欲’的道理。您自认为解狸猫之困、救它于厄灾,可狸猫却未必心甘情愿被摆布。况且,您又怎知,那狸猫不是以自身为饵,静等渔利呢?”
稍作停顿,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清亮:“许夫子,切勿夜郎自大。”
窗外喜鹊振翅掠过,晨光织就满庭良辰。
室内氛围却截然相反。
先前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被宋同风这番话压得干干净净。众人虽早闻她辩才一流,却没料到她竟敢当众与夫子据理力争。
短暂沉默后,满室哗然骤起。
几个性情活络的学子互相递着眼色,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我倒支持宋大姑娘!早春那阵,明明天已回暖,我娘偏要我裹着厚棉衣,说什么倒春寒最伤人,结果反倒害我捂出了热症。可见心意,真不能强塞给旁人。”
身侧同窗却皱着眉反驳:“话虽如此,宋姑娘这般直接点破,岂不太驳许夫子颜面?”
另一人跟着点头,又撇撇嘴,戳了戳身旁昏昏欲睡的少年:“嬴世子,你觉得呢?”
嬴恳打了个哈欠,撑着桌沿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几分沙哑:“家父屡屡阻拦我赴边关,说边关风刀霜剑,苦不堪言,劝我留京安享富贵。可我十二岁提刀赴阵,在尸山血海里厮杀,才挣得如今的官职。男儿志在疆场,岂能因一句劝阻,便将该负的责任抛诸脑后?”
宋同风的神情随着嬴恳的话渐渐变化,最后凝练成一丝真切的敬佩。
放眼上京勋贵子弟,大多耽于安逸,恋栈繁华。
唯独嬴世子,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嬴恳察觉她的目光,报以一抹浅笑,继续道:“夫子救狸猫,必是怕它陷困遭罪,真心不假。但猫有烈性,不愿被强行庇护,恰如我不愿困在京中安逸里,非要去边关闯荡。宋姑娘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故而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是非?不过是处境不同、所求各异罢了。”
将者,识势知度也。
嬴恳虽不通诗书,看问题却格外通透,一番话有理有节,悄然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见时辰将尽,他也不欲再纠缠争论,转而笑问许扶摇:“那咬人的狸猫如今在哪?若还在阁外,我倒想瞧瞧这同我一般‘不识好人心’的小家伙,究竟长什么样。”
许扶摇笑着摇了摇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狸猫既厌恶樊笼束缚,在下只好作默然护持,任它去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朝宋同风颔首。
一场小插曲就此落幕,许扶摇拢了拢案上的书稿,正式开始今日授课。
说起策论课的核心,无非三点。
一是研读大儒典籍,掌握析理的关键。
二是结合民生实际,用治世智慧拆解症结,构拟可行策略。
至于驳论技巧,奏疏措辞这类细节,则会借助前朝策论范例,详解避虚就实的路径。
简而言之,将书面知识,真正转化为解决现世困境的实用之策。
许扶摇将学子们的漕运策论按在案上,音调沉沉:“京郊漕运改辟新道,诸生笔下尽述其避旧滩,速运粮之利,论析尚算周详。然诸位只拘于‘通途之便’,却漏了关键一节——新道既畅,粮船抵京日速,此于粮商而言,岂非另有可乘之机?”
众人屏息静听,无人敢打断。
许扶摇叹了口气:“诸位的策论里,只谈漕运改道的利弊,却偏偏忽略了商人逐利的本性。也罢。”他拿起案上的《说苑》,扬声道:“翻到‘正谏’篇,今日我们便讲少年谏吴王的故事。”
宋同风缓缓垂下手,指尖翻过书页时,几行墨字赫然映入眼帘。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傍也。”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不得不说,在某些事上,宋同风和许扶摇的默契,早已跳出巧合的范畴,更像是对同一桩事的共频洞察。
她前一刻才打算对宋岫儿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许扶摇后脚便捧着《说苑》走上讲台,恰好讲到这段典故。
看来,她这只“黄雀”,不再是孤零零一只了。
说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也好,笑她趋利避害也罢,宋同风都不在意。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许扶摇,此番该你助我一臂之力。
思及此,她嘴角微微一勾,对着台上正准备讲解典故的男人,露出了一抹清亮的嫣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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