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献计（2）

  宋同风归京不过两月有余，城中局势已改弦更张，许多人事于潜移默化中改换模样，倒真真应了句“时移世易”。

  且说那崇文阁的天斋，近来便起了不小波澜。

  先前宋同风入读时，因名额调整，无意间挤掉易怲璇的位置。

  这位庆安郡主的掌上明珠，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屈居仁斋。

  然风水轮流转，宋岫儿与苏婳因身份降阁，空出的席位终究落回她头上。

  夙愿得偿的易怲璇，总算圆了天斋求学梦。

  这不，今儿一大早，她便带着十足排场迈进崇文阁，惹得沿途学子纷纷侧目。

  易怲璇盈盈十六七的年纪，衣着打扮却老气横秋。

  一袭绛紫色双蝶绣罗裙子，头上珠歌翠舞，华贵到了极点，便少了丝清雅，多了些庸俗。

  古人云，“美人胜骨不胜皮”，易怲璇却恰恰好反过来。

  她的五官十分精致，可凑到一处，像工匠拼出的瓷娃娃，美貌浮于表面，落不到实处。

  丹青多以留白见巧，几笔勾勒之外，空处更显韵味。

  眼下细细琢磨，人的脸庞或许也需要留白，才不算失了天然滋味。

  崇文阁素有规矩，学子入阁不许携小厮或丫鬟随行。

  谁知易怲璇竟请得掌阁夫子特批，破例携六个丫鬟入内，一路浩浩荡荡。

  她则故意放慢脚步，抬着下巴，显然很享受被众人注视的滋味。

  可天斋学子哪一个不是王侯将相之后？

  大约珍奇物件见多了，最瞧不上装腔作势的派头。

  你摆你的排场，我读我的书册，无一人起身与她搭话。

  偶有几道目光扫过，也多半带着不屑，似在看一场沐猴而冠的独角戏。

  被这般冷待，易怲璇脸色瞬间沉了，想当场发作，又怕落个少教失仪的话柄，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她撇着嘴扫过斋内，目光最终落在一道怯弱身影上，扬高声音，撒气似的喊：“绍薇薇！”

  被唤名字的少女身子一僵，慢吞吞应了声，垂眉耷眼缓缓挪了两步，行至跟前。

  “天斋何等去处？多少人挤破头都摸不着门槛，你能进来全靠沾我的光。”易怲璇双手环胸，嗓门嘹亮。

  一番话看似夸天斋金贵，实则既抬了天斋分量，又为自己后续话语铺陈台阶。

  “若非我母亲庆安郡主心善，念及你我情分，专程求了掌阁夫子，你哪有机会站在此处？往后你需谨言慎行，掂量清楚自己身份，切勿惹人笑话。”

  说“庆安郡主”时，她特意咬重字音，目光却没落在绍薇薇身上，反倒飞快扫过周遭学子，期盼有人露出在意神色，哪怕多瞧她一眼也好。

  可周遭依旧静悄悄。

  易怲璇的期待彻底落空，火气上涌，猛地伸手指向空位，不耐烦道：“你坐这儿，离我近些，也好我随叫随用，别白费我提携你的情分。”

  言毕掏出随身小铜镜，自顾整理鬓边碎发。

  “我呸！”绍薇薇暗啐。

  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里，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谁稀罕她的破提携？

  先前在仁斋，她便被易怲璇缠上，成了对方的“贴身拐杖”。

  平日里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整理书册要她动手，誊抄笔记得她来做。

  分明自己也是官宦家小姐，在易怲璇面前却像个丫鬟，甚至不如丫鬟！

  起初她尚有余不甘，可架不住易怲璇步步紧逼，日子久了竟成习惯。

  可此刻，听着易怲璇理所当然的吩咐，心底憋屈又冒了上来。

  绍薇薇忽然想起前朝的黄巾军。

  若能叨天之幸遂了心意，她也想有朝一日揭竿而起，让易怲璇好好尝尝被人呼来喝去的滋味！

  念头刚起，就被易怲璇的催促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应道：“知道了，我给你拿。”

  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

  她没有易怲璇的家世，更没有反抗的底气。

  除了应下，还能如何？

  除非...天降神兵，收了那孽畜！

  谁也没留意，此时斋内另有一道目光正紧紧锁着二人。

  “表妹，你发什么呆？”周盼盼伸手在宋同风眼前晃了晃，“瞧谁呢？”

  宋同风收回视线，浅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寒食节宫宴上的事了。”

  “啊？”周盼盼满脸诧异，“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宋同风抬手指向易怲璇，语气平淡：“喏，我瞧易姑娘人品尚可，母亲冥诞将近，或许能托她帮忙寻一份合心意的礼物。”

  周盼盼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易怲璇，又抬手点了点宋同风的额头，瞠目结舌：“易怲璇？人品尚可？表妹，你是睡糊涂了？刚在马车上就见你心不在焉，如今竟说起胡话！那易怲璇何等刁蛮任性，又何等两面三刀...”

  说着顿了顿，左右打量后压低嗓音，“你可知陶夭夭叫她什么？”

  “什么？”

  周盼盼手作喇叭状凑到宋同风耳边：“狗皮膏药——谁沾上，便扒谁一层皮！”

  宋同风笑而不语，将目光重新落回易怲璇身上。

  寒食节宫宴上的情景渐渐清晰——

  春日融融，笑语不绝。

  易怲璇携同伴凑到宋同风面前，语气藏着几分刻意打量：“听闻宋周侯夫人当年在崇文阁蝉联五届魁首，琴棋书画样样精绝，实在令人佩服。”

  话音刚落，她身旁同伴便接道：“常言虎父无犬子，又道强母之下无弱女。倘若宋大姑娘连最基础的棋艺都不会，我们倒要疑心，从前那些关于侯夫人的夸赞是不是全是谣言。”言毕还掩着唇发出一声尖细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下一瞬，宋同风睁眼，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芒。

  易怲璇倨傲瞥她一眼，指尖漫不经心拨弄额间一缕秀发，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宋大姑娘可要听仔细了，家严乃正二品鸿胪寺卿，家慈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庆安郡主……”

  “我问的是，你叫什么。”

  宋同风打断她，声线骤然压得极低。纵是春日暖阳当空，易怲璇后颈的汗毛也骤然竖了起来。

  “这、这位是易家姑娘，名唤怲璇。”易怲璇的同伴先一步缴械，声音瑟缩着答道。

  ——

  此刻望着斋内颐指气使的易怲璇，再瞥见一旁低眉顺眼的绍薇薇，宋同风先前盘桓的计划彻底成型。

  易怲璇的恃宠而骄，绍薇薇的隐忍不发。

  一骄一忍，两枚绝佳筹码，明晃晃摆在眼前，岂有不用之理？

  而她要做的，从非主动落子，而是等着掀桌。

  等她们走出那步石破天惊的棋子后...

  黄雀，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