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献计（1）

  晨光刚漫过周府门檐，宋同风已快步往老将军书房去。

  千灼华之事在她心头盘桓半宿，一整晚翻来覆去没歇稳。

  她太懂夜长梦多的道理。

  千家既动了心思，便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必须跟外祖父把话挑透，早做筹谋才是。

  路上她反复斟酌。

  若表兄先一步把千灼华的狼子野心点破，倒省得她再多跑这一趟。

  可回想起表兄心动的模样，又觉得大概率是没提的。

  唉，罢了，终究还得她自己来。

  手甫一触到门环，里头便飘出三舅舅周定西的声音。

  宋同风脚步蓦地一顿，眸底掠过丝意外。

  这么早，三舅舅竟也在。

  紧接着，屋内的交谈声像几根细针，猝不及防扎住她的心神。宋同风不敢贸然推门，正想着先退到廊下，等会儿再来，耳朵却突然捉住一个熟悉的名字。

  “父亲。”周定西的声音带着汇报时的郑重：“儿子已差人跟查宋岫儿，那妮子倒没敢轻举妄动，反是定王，暗中做了些小动作。”

  宋岫儿？

  定王？

  两个名字像石子投进静水，宋同风的呼吸霎时凝了半分。

  外祖父与舅舅怎会突然关注宋岫儿，竟还牵扯到定王。

  直觉像根骤然绷紧的弦，她几乎可以确定，两人谈论之事必然和自己有关。

  悄悄收回手，宋同风退了半步，隐在廊柱后，屏着气凝神静听。

  “不寻常的动作？”周战沉肃道：“说细些。”

  “探子回禀，定王派了两个心腹前往姑苏，直奔芙蕖女校。”周定西的声音顿了顿，添了层审慎的考量：“宋岫儿要跟同风作对，能倚仗的无非是定王。而定王这步棋，意图再明显不过，大约是想从芙蕖女校里挖些同风的旧事，再添油加醋传出去，好诋毁她名声。”

  话音落地，宋同风心头猛地一震，面色连变几次。

  原来外祖父与舅舅早知道宋岫儿要针对自己。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们竟连宋岫儿和定王私下勾结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般藏在暗处的关注，让她既惊于长辈们的周全，又忍不住疑惑。

  既已知晓，为何不直言相告？

  宋同风抿紧唇，忍了忍，按捺住推门的冲动，继续往下听。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周战思索半晌，道：“为稳妥计，咱们需得提前布防。先发制人也好，后发制人也罢，总归不能让同风受无妄之灾。”

  周定西应了声“是”，又追问：“温舟那边，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温家小子既敢张口污蔑同风，留着终归一个隐患。”周战的声音里没半分拖泥带水，斩钉截铁：“除了他，省得往后再跳出来作祟。”

  “除了他”三个字，像片冷雪落进宋同风心里。

  她早知道外祖父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可这般直白地论及“除人”，她确是头一回亲耳听见。

  心头微微一顿，异样很快就被保护的暖意盖了过去。

  她再次抬手碰门，还没用力，书房里周战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先前暖意全消，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决断：“不过，等菀儿的冥诞结束，便把同风送往謦岩郡吧。”

  一句话像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宋同风头顶。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要送同风去謦岩郡？”

  周定西的声音里也掺了点意外，却不是担忧，更像在疑惑“为何突然作此安排”。

  稍一思索，他试探开口：“兄长与母亲既在謦岩郡，同风去了自然有照应，可好端端的突然让她离京，会不会叫她觉得咱们是在避事，甚至嫌她麻烦。”

  “不是避事，是稳妥。”周战的声音沉了沉，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水也没冲淡眼底那抹老谋深算：“上京这潭水越来越浑，龙争虎斗迫在眉睫，定王盯着她，暗中的邪祟也没歇手。謦岩郡是周家的根基之地，有她三个舅舅在，里外都能护着她，比在上京安全百倍。”

  宋同风的眼眶悄悄热了，鼻尖泛酸。

  方才竟还暗忖外祖父是嫌她麻烦，如今听来，真真是无端揣测，实在忍不住一阵羞赧。

  “殷殷舐犊情，拳拳慈父心，儿子明白。”周定西道：“待同风去了謦岩郡，该如何安排？”

  “找户人家。”周战说得干脆利落：“不用攀高门，找个性子稳重的世家子弟就行。她嫁过去，有周家在背后撑腰，没人敢欺她。再借婚事，把她的根扎在謦岩郡，往后上京的纷争，便再也缠不上她了。”

  刚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被揪了起来。

  原来外祖父口中的“稳妥”，竟要让她靠一场不明不白的婚事，彻底撇清与上京的所有牵连？

  宋同风感觉浑身发沉，血液像逆流的潮水，直冲灵台。

  她难道是个没有知觉的物件吗？一个说打发去謦岩郡，就送去的物件？

  顷刻间百感交集，她压抑般闭上双眼。

  而书房里，对话仍在继续。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找个能容下同风性子的人家。”

  周战紧跟着叮嘱：“不光是性子，家底更要查得一清二楚。旁支亲眷，往来人脉等，但凡跟京中势力沾边的，都不能考虑。我要的，是她在謦岩郡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绝不能再与上京牵扯半分关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细密的棉线，一圈圈缠在宋同风心上。

  他们一笔一划规划着她的余生，说尽了“为她好”的周全，却从没问过她一句“要不要”。

  怀仁侯府九年谨小慎微，姑苏七年苦读求安，难不成往后余生，还要被圈在謦岩郡的“安稳”里，困一辈子吗？

  宋同风眼眶里的热意渐渐凉了下去。

  她再也听不下去，只想赶紧离开，离那些以“爱”为名的安排远些，再远些。

  慧娘在院外踱了好几圈，终于盼来宋同风的身影。

  可一看她脸色苍白，忙迎上前：“姑娘，您脸色好生差，谈得不顺心？还是老将军怪您多心了？急死我了，您甭...”

  不等慧娘说完，宋同风截住话头：“先别多问，我需要静一静。你去西跨院叫上表姐，咱们该往崇文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