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翻墙会佳人（1）

  兄弟是否沦为陌路，眼下尚难定论，但宋同风的脚步绝不会停。

  于她而言，情爱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唯先报了血海深仇，或许才有勇气静下心来，谈一场无关算计的爱恋。

  将军府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案上元宝冷白凄凄。

  宋同风手捻金箔，动作娴熟，想来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为亡母冥诞做准备。

  慧娘坐在对面，手上也捏着纸料，却悄悄多折了些细巧的纸花，打算一并烧去阴间，也算尽了自己的一份孝心。

  见宋同风折得专注，一派泰然模样，她终究捺不住疑惑，轻声问：“姑娘，您当真要对苏烬雪用那个法子？”

  那法子听着就凶险，操作起来更难如登天，她实在好奇姑娘准备如何布局。

  “有些事，不必做满。”宋同风手上动作没停，淡淡剖析道：“好比垂钓，只需把钩线沉进水里，引得鱼儿自投罗网，犯不着我们亲自下水，反倒脏了手。”

  人心大抵是相通的。

  再聪慧的人，也有被执念迷了眼的时刻。再凉薄的心，也有因脆弱软下来的瞬间。只要拿捏好各种分寸，万事自会迎刃而解。

  回京这些日子，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宋同风渐渐悟透一层道理：只要看清每个人心底真正的盘算，这局棋，她永远不会输。

  “那姑娘到底打算怎么做？”慧娘越听越糊涂，眉头拧成了小疙瘩。

  这件事牵连甚广，她总要问个明白。

  一来想看看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二来此次要算计的是高高在上的定王，稍有差池，势必万劫不复。

  宋同风抬眸，忽然转了话头：“你说，宋岫儿为何偏要委身定王？”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光影明明灭灭，“她生得貌美，又正值芳龄，天底下好儿郎多得是。若只为权势，寻个伯侯府的公子做正妻，不比在定王府做妾室体面？”

  慧娘仔细想了想。

  她性子本赤诚单纯，可跟着宋同风这些年，倒也练出了几分通透城府：“奴婢猜，宋岫儿急了，苏烬雪眼看失势，她又从嫡女变成庶女，导致病急乱投医？”

  宋同风微微颔首，算是认可：“说对一半。她确实急了，急得看不清处境，急得做了糊涂事。但，不够准确。”

  慧娘屏住呼吸，等着她往下说。

  “人啊，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多半不会先想着解决问题，反倒忙着责怪旁人。”宋同风把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语气里带着洞明世事的冷静：“怨天不佑，怨命不公，怨身边人碍眼，把能怪的都怪遍了，唯独不怪自己。到最后，便开始信神佛，求神庇佑，望佛怜悯。偏在这时候，定王递来橄榄枝，在她眼里，自然就成了最近的菩萨，认定能护她周全。”

  慧娘听得心服口服，只觉姑娘把人心看得比铜镜还透彻。

  可这份佩服转瞬即逝，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姑娘说，宋岫儿准备做什么？”

  “很简单。”宋同风的声音没起伏，却掷地有声，“她想杀我。”

  “姑娘！”慧娘惊得低呼出声，手上刚折到一半的纸船“啪”地掉在地上，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宋同风依旧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性命：“她会告诉定王，说我欺她辱她，让她背负红衣之辱，还会添些油盐，说我心思歹毒，容不下她这个妹妹。自古英雄爱美人，定王自然想替她出头，或毁我名声，或寻个由头打压我。”

  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然这些，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一旦摸清了敌人的动向，便不会遭遇猝不及防的危险。

  宋同风比谁都清楚，杞人忧天到最后，天未必会塌，人倒先被自己吓垮了。

  慧娘本还能跟上思路，此刻却有些茫然，抿着唇，静静等着宋同风往下说。

  “算算时辰，宋岫儿该知道苏烬雪被休之事了。”宋同风重新拿起一张崭新的金箔纸，轻轻压平褶皱，“背着个谋害嫡嗣的母亲，她总要踌躇几日，盘算着救还是不救。所以呐，该我们下场了。”

  “但凭姑娘吩咐。”

  “记得完颜亮与蒲察阿里虎的故事吗？”

  慧娘忙点头：“阿里虎和她女儿完颜重节，为了争宠在宫里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落得个被人耻笑的下场，成了流传至今的大笑话。”

  “好。”宋同风微微一笑：“既然是现成的故事，那我们便让它换个主角，重新于上京演一场。备些酒菜，三日后随我去天牢，见见咱家苏小娘。”

  ...！？

  “姑娘，万万不可啊！”慧娘霎时慌了神。

  她虽不懂太多权谋算计，却也知“逼狗入穷巷，必遭反噬”的道理。

  “苏烬雪如今困兽犹斗，您此时见她，若她拼死反扑，轻则伤了您，重则...重则会出人命的啊。”

  宋同风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句句坚决：“我就是要用这条命，引宋岫儿走一步险棋，让她求仁得仁，亲手，杀，了，我。”

  在慧娘悚然的目光中，宋同风心底无声：母债女还，宋岫儿，你且乖乖变成我手里的刀，替我斩了该斩的人。

  权当你为亡母冥诞添些香火，等将来你到了九泉之下，我自会替你向阎王求份赏，保你少受些阴间苦楚。

  “...”

  怀瑾侯府的日头，似乎比别处落得更慢些。

  落清淮派去寻宋同风的小厮刚说明来意，怀仁侯府的门房便抄起木棍将人轰了出来，甩下句“侯爷早不认她了”后，哐当”一声重重甩上门。

  小厮站在门外，整个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他清楚，若差事办砸了，回去准得挨罚。于是咬咬牙，掏出几文私房钱，在怀仁侯府附近的茶摊四处打听。

  这一打听，才惊觉怀仁侯府今日竟闹得天翻地覆。

  宋屿锒铛入狱，苏烬雪被休弃出府，加之一个嬷嬷横死街头。

  小厮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多耽搁，一路小跑回府，把消息原原本本禀明。

  落清淮常说陶夭夭脾气暴躁，可实际上，女儿的火爆性子，全随了她自己。

  听闻宋昏凉薄行径，又知晓当年周菀小产的真相，落清淮瞬间炸毛，伸手抓起案上的帕子就往外冲，恨不得立刻撕了宋昏的脸皮。

  好说歹说，怀瑾侯总算把人劝住。

  落清淮余怒未消，沉着脸道：“怀仁侯府整日乌烟瘴气，我实在懒得跟他们牵扯。同风那边，等菀儿冥诞的时候，我自会好好宽慰她。至于夭夭，你们去回她一声，让她甭等了。”

  吩咐完毕，落清淮便转身回了内院，继续筹备周菀冥诞要用的物事，脚步匆匆，说不清是愤怒更多，还是悲伤更深。

  再说那小厮，领了命令去寻陶夭夭，到了院落前，却见大门紧闭。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陶夭夭为等宋同风，特意把院子里的下人都撵走了，再念及陶夭夭平日性子，压根不敢上前敲门。

  无奈之下，他只能隔着院墙远远喊了遍回话，勉强应付完差事。

  正要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院墙处松动的缺口。

  不知怎的，那缺口竟比晌午瞧着更大了些，黑黝黝的，像一道要吞人的疤。

  而小厮不知道的是，此刻院落里，陶夭夭正被一个男人抵在廊柱上。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半寸，呼吸缠在一处，空气中的暧昧气息，浓得化也化不开……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陶夭夭怒道：“放开本姑娘。”

  男人不怒反笑，戏谑道：“古有关羽千里走单骑，今有我燕不归翻墙会佳人，陶三，想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