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兄弟(3)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嘶 ——”
后颈痒意猝不及防缠上肌肤,针尖似的刺痛让许扶摇倒抽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抬手去碰,刚触到一片细密凸起,便懊恼地闭了眼。
倒并非怕疼,而是怕谢铎刚压下去的戾气,又被这突生的变故搅得翻涌。
“你怎么了?” 谢铎几步上前,猛然想起方才被自己忽略的异样,慌忙掀开他的衣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瞬间撞入眼帘,像被细蚊虫啃噬过,连带着周围皮肤都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谢铎眉心拧出深沟:“不像中毒,倒像是……”
“红豆。” 许扶摇像做错事的孩童。
“你吃了红豆?” 谢铎的语气半是担忧半是责怪,“你明知自己对这东西过敏,还敢碰?”
九岁那年,乌兰草原,教书先生从江南游历归来,带了一盒红豆酥。
两人对坐分食,没承想当夜许扶摇便浑身发烫,皮肤先痒后肿,连片的疹子爬满四肢,紧接着便陷入窒息般的昏迷。
族里老人说是邪祟入体,连夜让牧民劈了松木,打了口薄棺。
谢铎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却没敢哭出声,只一遍遍地往他额上敷凉帕。帕子暖了,就跑去帐外的雪堆里冰,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
直到后半夜,鲜族医师赶来诊脉,才查清缘由:原是许扶摇对红豆过敏。
自那以后,两人所有餐食里,再没允许出现过任何豆类。
“早晨同风给了块桃花酥。” 许扶摇默默把衣领往上掖了掖,语气尽量放轻,“小时候过敏不代表现在,许是当年医师说得重了 ——”
“又是她!” 谢铎突然打断他,磨牙凿齿:“那日聚义寨的梁上小贼,也是她的护卫守拙吧?今日让你沾了红豆的,更是她!”
许扶摇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早该想明白的,谢铎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从来都是宋同风。
“振之,你先冷静 ——”
“我在问你,是不是她!” 谢铎先前压下的火气尽数翻涌,甚至比之前更盛,“为了她,你一再驳我,瞒我,如今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许扶摇,你昏了头吗!”
许扶摇静静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像头蒙眼的困兽,在无形的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既可怜,又可叹。
“是她又如何?不是她又如何?”许扶摇道:“你既知守拙是同风的护卫,那日聚义寨偏要对他动手。忘川露蚀骨锥心,守拙该如何自处?同风若知晓真相,该陷入怎样的痛苦?振之,你又在无形中伤了她一次,放过她,很难吗?”
“难!”
刚缓和半瞬的气氛瞬间绷紧,像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谢铎扬手扫飞案上的酒盏,溅起的酒珠都带着火气:“就因为她宋同风,你多少次打乱我的计划?聚义寨你护着守拙,今日吃了掺红豆的点心也瞒着我!许扶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要做的大事?我现在恨不得……”
“恨不得怎样?” 许扶摇抬眸看他,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真要杀她,端午节那晚你就不会留手。” 他忍了又忍,索性把话说透,“你到底在恨什么?是恨她眼里没有你,还是恨自己明明该把她当棋子,偏偏动了心悦的念头?”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挑破了谢铎藏匿许久的遮羞布。
“放肆!” 谢铎齿间迸出两个字,声音发紧,“我谢振之岂会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婆子动心?”
话虽狠绝,底气却隐约不足。
像在说服许扶摇,更像在骗自己。
“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许扶摇皱起眉反驳,“你我尚有彼此可依,难过时能说句心里话,绝境里能背靠背搏命。可她呢?自始至终孤身一人,步步为营,处处提防。若不狠厉些,若不疯些,谁能护她周全?”
说到此处,许扶摇的目光清明得像盛满月光:“我的底线你清楚。不害百姓,不伤同风。若你肯应下,过往争执一笔勾销,往后夺王位,除仇敌,我许扶摇依旧唯你鞍前马后,陪你闯刀山火海。”
“不害百姓,不伤宋同风?” 谢铎突然笑了,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你我十六载晨昏相伴,从乌兰草原到上京皇城,从生死边缘到共谋大业,到头来,我竟比不上一个半路杀出的女人?”
记忆里并肩看雪的少年,与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渐渐重叠,许扶摇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终究被命运推着向前,走着走着,竟快散了。
“我在问你话!” 谢铎的怒火骤然升级,猛地攥住许扶摇的衣领。
许扶摇闭了闭眼,孤注一掷般开口:“若有朝一日你我反目成仇,你记好,此事与她无关。只要你能放她脱离浑水,得个自在自由,今日我便是自饮忘川露,也甘之如饴。”
“你竟愿意为她去死?”谢铎咬牙。
“我心难转圜。”
话音落下,谢铎忽然想起端午那夜的竹林。
彼时月光正浓,蟾光落满宋同风的侧颜。
她说:“我嫁与六皇子,换许扶摇的自由,让他做回那个能纵马踏遍山河的许骋。”
谢铎记得当时自己的错愕,更记得那句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的话。
如今,眼前的许扶摇,也要反过来拿性命作赌,换宋同风的自由。
谢铎的情绪缠缠绕绕拧成一团,怎么解都解不开。
有怒,怒许扶摇不顾生死相托的情分,偏要选她。
有酸,酸宋同风明明能与自己谈问鼎之心,却把所有在意都给了许扶摇。
有慌,慌他们二人彼此奔赴,一个愿以身为饵铺前路,一个愿以性命作注换周全,倒显得他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可最让他不愿承认的,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羡慕。
烛火摇曳,一青衫素雅如竹,一红袍灼目似火,两道背影在光晕里对峙,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十六载情分拦在两端。
“振之,你若执意要在京中布下瘟疫,拿万千百姓的性命换你夺嫡的胜算,” 许扶摇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从此刻起,你我便只剩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确定?” 谢铎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我确定。” 许扶摇的每个字都清晰得扎人。
谢铎张了张嘴,想斥他冥顽不灵,忘了他们从琅琊山豢兵到鹿川蛰伏,熬了这么多年才攒下如今的筹码。
也想劝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己不也娶了厌恶的姑娘?若连情爱都舍不得,谈何王权霸业?
可话到舌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月为期。” 谢铎猛地拂袖转身,大步迈向门外,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一月后,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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