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兄弟（2）

  “退路？”

  许扶摇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更添了几分决绝：“先父随神玑血染征袍，马踏狼烟，方助他登得大郑开国之位。然兔死狗烹，神玑坐稳龙椅，以谋逆之名，诛我许家满门。此仇，我许骋铭骨十六载，未尝或忘。”

  他一字一顿：“但，若这退路，是要以上京百姓的性命为饵，那么恕我难以苟同。”

  “你说什么？”谢铎猛地一怔，震惊如潮水般漫过眼睑，死死盯着许扶摇。

  话刚落，他脑中灵光一闪：“那日聚义寨的黑衣人，是你？”

  许扶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起兵非为一人之尊，乃为解生民倒悬。神玑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可寻他报血海深仇，可把他从龙椅拽落。然上京百姓，他们躬耕陇亩，炊爨度日，从未与我许家结怨。你我之谋，何需将他们置于险地。此非先父所愿，亦非我所能为。子民何其辜啊，振之。”

  若旁人闻许扶摇之言，定觉振聋发聩，赞其为不失风骨的真君子。

  可一番话落谢铎耳中，却如芒在背。

  许扶摇大悲大义的模样，刺得他眼生疼，好似与他相较，自己是一个罔顾苍生的无情小人。

  “子民何其辜？我谢振之又何辜？我母亲，她又何辜？”谢铎胸腔翻涌着痛楚，“你与我共度十六载春秋，同吃同住，同历风雨，你最应该知道，我到底背负着什么。”

  许扶摇沉默不言，心绪冗杂。

  二十多年前，鲜族达奚氏的大汗，野心勃勃，一心想挥师南下，入主中原，取大郑而代之。

  为了暗中渗透军防，他将亲妹达奚明月视为豚犬，强送于谢天笑军帐。

  达奚明月秀色掩古今，很快获得谢天笑的宠爱。

  昔骊姬事晋，尚有权谋自处，明月则纯是砧上肉，她侍奉于谢天笑身边，成了军营里见不得光的存在。

  大汗初意，欲令明月诞子，用谢家唯一后代策反谢天笑。

  孰料战祸突至，天妒雄图，大汗在与北狄的战役中，重伤失去生育能力，再不能人道。

  大汗膝下无子，胞妹腹中的骨肉，便成了鲜族唯一正统血脉。

  以免被旁支篡位，于是大汗使雷霆手段，将达奚明月囚于幽室，断其与谢天笑往来。

  待婴孩呱呱坠地，亲赐名达奚铎，意寄执掌金铎，号令八荒。

  谢天笑失去爱妾与骨肉，痛彻心扉却束手无策，鲜族兵强马壮，若他敢声张，恐引战火燎原，镇南伯府满门势必受牵连。

  权衡之下，他对外谎称正妻诞下嫡子谢铎，复编出稚子体弱，需在边关调理的借口，隐瞒实情。

  此后常年驻守边关，鲜少回京。

  而达奚明月，既丧挚爱，且失骨肉，自此疯疯癫癫，在毡帐里数着月光等死。

  许扶摇自六岁被谢铎救下，两人同牧乌兰，亲见其艰辛。

  寻常稚子多耽于嬉闹，爬树掏鸟，追蝶逐萤。

  谢铎却寅夜起身，燃灯诵策，不敢怠慢一丝一毫，若遇大汗不满意，鞭笞怒骂为常态。

  年复一年的苦读与操练，令谢铎落下头风病，每逢阴雨天，脑袋里便像被钝器反复捶打，冷汗直流。

  许扶摇清晰记得，两人刚认识，谢铎偶尔还会对着草原的落日笑，会在他摔跤时伸手拉一把，会偷偷分给他一块奶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人的鲜活气渐渐消失。

  也许从他第一次独自领兵，打胜小规模战役后，或许从舅父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细数鲜族与大郑的血海深仇后。

  总之，谢铎笑颜越来越少，终至接过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我会助你登顶王位。” 许扶摇望着谢铎，既心疼又无奈：“纵粉身碎骨，我亦甘之如饴，多年来，我情愿做你麾下鹰犬，为你披荆斩棘。可振之，世间未必无万全之法，你何苦要将无辜者拖入泥潭，拿他们的性命做垫脚石？”

  “住口！休要说教于我！”

  谢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近乎崩溃的偏执：“你许扶摇生来坦荡，从未被枷锁缚身，怎懂我一路煎熬？你是真君子，我谢振之也不是小人，待我大计功成，自然会为那些无辜者立碑，告慰他们亡灵，但眼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满是鲜血又如何？杀一人能换先机，我杀，杀万人能助我登顶，我亦杀。”

  “你——”

  许扶摇攥紧拳头，喉结重重滚了两下，才勉强压下喉间腥甜。

  他阖目，睫毛剧烈颤动，像在对抗着什么。

  昭德伯府抄家日，他被母亲安置在柴房缝隙，亲眼见父亲被斩，十六年来午夜梦回，心从未半刻安宁。

  “我怎会不懂？”良久，许扶摇睁眼，眼中充斥红血丝：“神玑屠我许家满门时，我才六岁，躲在死人堆里，靠啃冻硬的麦饼才活下来。恨在我心里，与你背上鞭痕一般无二。你背负鲜族使命，我又何尝不是扛着许家六十九条人命？”

  他上前半步，语气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仅有同为天涯苦人的沉郁。

  “你要杀神氏，我陪你闯宫，血染上京亦不惧。”

  “你要夺王位，我帮你招兵买马，哪怕最后落个乱臣贼子的名声，我许扶摇皱一下眉，就不算你兄弟。可振之——”

  话锋转处，他眼神骤然清明：“你要拿上京百姓的命当垫脚石，要让瘟疫吞了满城炊烟，我做不到。并非我比你君子，而是我怕哪天站在九泉下，先父问我，我无颜面对许家族老，无颜过那奈何桥。”

  说到最后，许扶摇红了眼眶：“小时候，草原上，你常说，将来要让牧民都能吃饱，为何现在判若两人？”

  他声音渐渐发颤，却字字砸在实处：“我们是孤星，可孤星也该守着点光。你要的是天下，可没了百姓的天下，不过一座空坟。同样，我护的绝非神氏江山，而是那些没惹过谁，只想日出而作的普通人。”

  “振之，你我之间，不该隔着满城无辜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