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兄弟(1)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谢宅的布置,与上京其他勋贵府邸不同。
别家庭院,多半栽着牡丹,海棠等艳冠名花,一眼望去,雍容热闹。
可谢宅内,错落种着的却是几丛叶秆劲挺的小紫花。
花瓣紧紧拢着花蕊,风来不折腰,雨打不垂瓣,透一股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的孤韧。
若钻研花草的人见了,定会认出,此乃产自乌兰的紫花地丁。
紫花地丁耐寒,哪怕在风雪里也能扎根生长,像极了草原人藏在硬壤里的细腻。
想来不可一世谢振之,也有思乡之情。
前院饭桌旁,烛火轻轻跳。
谢铎破天荒地放下倨傲,亲自拿起酒壶,为许扶摇斟酒:“扶摇,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许扶摇面色跟着动了动,轻声回:“到今夕中秋,恰好十六年。”
“十六年...”谢铎重复着,自顾自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咽喉,才又缓缓道:“昔年共读管鲍之交,我曾以为,我与你,也该是那般的。”
“义兄哪里话。”许扶摇抬眼,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待乌兰草长莺飞,待你我大计功成,有的是好年华共饮酒,何必伤怀?”
谢铎定定看着他,眼底怅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
许扶摇显然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谢铎提旧情,许扶摇便聊风景。
谢铎讲灯下共读的光景,他就将话头引向夺嫡远谋。
用大局作盾,不接谢铎递来的情分。
这般刻意的疏离与拉锯,像浸染寒气的雾,缓缓在两人间漫开。
烛火跳了两跳,映向他们各自端酒杯的手。
良久,谢铎不再迂回,声音依旧平稳,却添了几分冷意:“扶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撒谎的呢?”
许扶摇不为所动。
谢铎不以为然,续道:”你说,那宋氏女貌似无盐,加之久处芙蕖女校,养得胆小懦弱,难堪大用。我信了你,在陛下面前一口回绝赐婚。扶摇,从前我当你是赤诚磊落之人,却没料,你竟会对我藏心思。”
“义兄。”许扶摇终于抬眼,语气平静:“若当初我告诉你,宋同风国色天香,且有七窍玲珑心肠,你便会应下婚事么?”
一番话精准无误,挑破谢铎的自相矛盾。
陛下心思百转千回,赐婚镇南伯府本就是场暗藏机锋的试探。
谢铎彼时回绝,无非怕引火烧身,耽误计划。
眼下旧事重提,他却把根由怪在许扶摇身上,这般颠倒主次,未免太牵强,说到底,不过是找不到人承接懊悔,只能将火气往别人身上撒。
许扶摇没等谢铎应答,反借片刻停顿,把肺腑之言一箩筐倒了出来:“你派我去姑苏盯宋同风,从一开始,就为了借她之手夺取漕运兵符。如今兵符到手,义兄有何不知足?”
“芙蕖女校地处深山,冬日淫雨霏霏,宋家姑娘连件像样厚衣都没有,冻得手肿脚烂,你却逼我隐瞒其生母死讯,如今她对宋昏恨之彻骨,义兄有何不称心?”
“你左赠定王千驹万弩,右透消息于太子,作壁上观鹬蚌相争,等六皇子坐收渔利。而丢了兵符的怀仁侯,正好成替罪羔羊,再借宋同风的恨,让她以女儿身份状讼宋昏。如今她欣然应允,义兄有何不满意?”
“为警告平淮伯,你暗中挑拨,纵容窦霜妒火燎原,又算定她与庸才温舟共谋,如今宋同风患脑髓空衰之症,平淮伯知你杀鸡儆猴意,站队六皇子,义兄有何不惬怀?”
“义兄之谋,诚可谓天衣无缝,算无遗策,我许扶摇,自愧弗如。”
义兄有何不知足?
义兄有何不称心?
义兄有何不满意?
义兄有何不惬怀?
许扶摇四问谢铎,像四把锋利的刀,狠狠戳向谢铎。
“世人常赞我谢振之舌灿莲花,能辩黑白,转乾坤。”谢铎忽露浅笑,目光如寒星锁定许扶摇:“但与你对比,此誉略显名不副实。四下无人,我倒该称你一声许世子呐。”
“许家英魂归故土,世子名分倾覆如泡影,今儿不过借谢宅三杯浊酒,与义兄一诉衷肠罢了。”
谢铎笑意倏敛,身子微倾,语带锋芒:“方才你四问连环,为兄敬佩,既已如此,我亦有几事不明,向许骋世子请教。”
“义兄但问无妨。”
谢铎正欲开口,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许扶摇脖颈。
那处肌肤红肿一片,似蚊虫叮咬,又似沾染了什么异物。
然眼下他无暇顾及,只冷声道:“早春宋府家宴,你初见宋同风,是否便已认出她?”
许扶摇不避不闪:“是。”
“既已认出,为何匿而不告?”谢铎声线陡然转沉。
“一见倾心,既动此念,便不愿将她拖入龙潭虎穴。”
“一见倾心?”谢铎闻言,冷嗤一声:“我原以为你瞒我,是为利,为谋,谁知竟为儿女情长。你护她一人,便是弃乌兰万千族人,弃你我数载筹谋,扶摇,这便是你的倾心?”
“割肉饲鹰,饲的是鹰,救的是鸽,菩萨舍身,亦护眼前生灵。” 许扶摇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一介凡人,做不到割肉饲鹰,望不全众生百态,独独想护她一人周全。”
“好啊,好啊。”谢铎怒极反笑:“那后来护国寺中,你假意忧心,借卜卦之名试探于她,是否为接近?”
“是。”许扶摇坦然承认:“护国寺再见,再见既沉沦,既已沉沦,便不忍让她沦为你手中利刃。”
谢铎目光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座寂寞火山,亟盼喷涌:“从姑苏盯梢,到宋府瞒认,从护国寺试探,到兵符入手,你自始至终,都在欺瞒我,对否?”
“对。“许扶摇利落干脆。
“为何。”谢铎怔了一怔,慢慢的咬紧牙关:“究竟为何。”
“因为扶摇此生,非宋同风不娶。纵负天下,亦不负她。”
好一句纵负天下,亦不负她!
谢铎倾身上前,赤色锦袍像燃到尽头的余烬,既灼人又可怖:“非她不娶?扶摇,你莫糊涂。这句话出口,断的不只是你我十六年情分,更是你许家仅剩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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