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佳偶

  宋同风没想错。

  千家不仅打将军府的主意，周昭更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周昭家世，才貌皆属上京拔尖，若能将他招为乘龙快婿，千家便能借关系，一步跻身权贵圈子，彻底摆脱人微言轻的窘境。

  往远了说，没准能簪缨获爵，光大门楣。

  千通判此人，着实有些学问，却时运不济，三十五岁才堪堪中了禀生。

  此后经年，他夙兴夜寐，勤恳任事，可升迁之路屡屡被家世显赫者截断。

  即便他有跛鳖千里般韧劲，却实在步履维艰。

  久困之下，千通判渐渐摒弃初心，从旁门左道中琢磨出一套歪理。

  觉得政绩是末，奉承才是本，勤恳为轻，站队反为要。

  自此，一头扎进工于心计的泥沼，专研如何攀附权贵，又如何构陷同僚。

  这般光景，正应了那句“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叹。

  只可惜，屈子的话落在他身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反讽。

  一言以蔽之，千通判丢了初心，泯了良知，亲手把风骨抛向九霄。

  这样的人，或许能在名利场里获得一时一刻之风光，然天道好还，高楼起，高楼塌，是镜花水月，还是真金謦石？

  看客且瞧。

  “...”

  上京，千家内院。

  “我的好女儿，今日这事你办得可太漂亮了！”千夫人亲手给千灼华斟上一盏热茶，语调既解气又轻快：“多年来，你父亲纵着千子烨那小混蛋，任凭他在外惹是生非，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往后呐，咱们再也不用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千夫人出身商贾，即便如今已是官家内眷，说话时虽带几分市井爽利，可常掺杂些活络心思，不似表面直白。

  反观对面的千灼华，一身月白绣兰纹的褙子衬她身姿窈窕，一派浑然天成的贵女风范，与母亲截然不同。

  她闻言，浅浅一笑，悄然调转话锋方向：“母亲认为这便漂亮了？女儿倒觉得，今日最紧要的，是周昭记住了我，记住上京有我这么个妙人。”

  稍微顿了顿，她手支下巴，娇俏狡黠：“您猜，他临走前跟我说什么？”

  千夫人一听“周昭”二字，眼里瞬间迸发出期待的光，忙往前凑了凑，静待下文。

  千灼华胸有成竹地一笑。

  明明在说男女之事，她面上却不见半分怯：“周昭讲，待千子烨的卷宗归案，他要亲来咱们家登门拜访呢。”

  “登门拜访？”

  千夫人猛地攥紧了女儿的手，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又急忙压低音量，眼神亮得惊人：“你的意思是...他莫非动了心，想进一步接触？”

  “母亲久经世事，道理自然比女儿明白。”千灼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世上的男子，若真对一个女子彻底倾心，便是父母之命也能抛，锦绣前途也能舍。女儿想，如果再添把火，周昭大抵如此吧。”

  管他是大理寺少卿，亦或金刀震铄大将军的孙儿，一旦栽进情爱里，不照样沦为她千灼华的裙下之臣？

  千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可刚笑两声，又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凑到千灼华耳边：“不过，你最近莫在你父亲面前提这些。千子烨再混也是他亲儿子，如今人没了，他总归要难受几日，你别撞他气头上。”

  “我哪儿顾得上他。”千灼华话一出口，余光瞥见母亲皱起的眉，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找补，“女儿的意思是，眼下周昭最要紧，母亲常说打铁要趁热，联姻拖越久，变数越多，实在耽误不得。”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眉眼中如出一辙的算计瞬间交汇，秒懂对方心思。

  虽说千家入京不久，可关于陛下龙体的流言却早已知晓。

  倘真到那步，国丧三年，不允婚嫁。

  三年后，千灼华二十岁，届时再想叩开公侯家的门，只会比现在更难。

  可这并非最紧要的。

  前些日子，陛下颁新旨，明令不允公侯勋贵人家私下结亲，往后婚事需向太常寺报备，再经陛下应允。

  以后新皇临朝，旨意废或留，尚无定数。

  万一新皇决意沿用，倒还好些，未卜为她寻一户名门望族。

  但若不沿用，便真的难上加难，毕竟哪家公侯夫人能心甘情愿，要一个蹉跎年华的儿媳呢？

  如此看来，千灼华的姻缘之事，实打实迫在眉睫。

  千夫人定了定神，问道：“你心里有主意了？告诉娘，你打算怎么添这把火？”

  千灼华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母亲试想，若让外人撞见我与周昭举止亲密，京中会传成什么样？”

  室内默了一默，千夫人猛地拍案起身。

  “不成！你乃千家嫡女，名节又比甚都重要，怎能干自毁声名的事？传出去，你往后如何做人！”

  千灼华早猜到母亲的反应，她没急着辩解，轻轻扶着她坐下，放缓语气安抚：“母亲莫急，咱们先算笔账。”

  “账？什么账。”

  “两害相较取其轻的账。”千灼华道：“若今昔错过周昭，女儿势必落个老姑娘的名声，大概率嫁入寻常官宦家，一辈子难登权贵核心，泯然众人。”

  千夫人呼吸渐渐平缓，脸上不赞同的神色却未消减，话到嘴边，压了又压，终究想先听女儿想法。

  “可若能嫁入将军府，眼下流言算得了什么？无外乎被外人嚼几句情难自禁的闲话。彼时寻几位文人墨客稍加渲染，最好再谱一阕称颂佳偶良缘之诗，风波不出半月，自然烟消云散。”

  千灼华条理分明，算无遗策，听得千夫人都快松了口。

  望着女儿志在必得的模样，她心里抵触慢慢软下来，却仍忍不住犯嘀咕。

  这是女儿一辈子的名节啊！

  且看那窦霜与陶夭夭，先前她二人被山贼掳走，一个闭门不出，不敢见人，一个日日在家，疯疯癫癫。

  女儿家的名声，原是这般脆薄金贵，半点容不得玷污。

  思来想去，灼华胆子终究太大了，难免让她不放心。

  “母亲呐。”漫长沉寂后，千灼华拿起未绣完的手帕，目光落在半成形的鸳鸯上，一时有些出神：“您说，若我也能借上六月初一的东风，稳稳当当地嫁到周家，往后有什么可愁的？”

  “六月初一？”

  “没错，就是六月初一。” 千灼华道：“我崇文阁的同僚提过一嘴，说太子殿下约莫想趁六月初一，多操办几场婚事，以此为陛下冲喜。”

  “冲喜...”千夫人喃喃自语，陷入深思。

  “东风摆在跟前，借与不借，母亲——” 千灼华缓缓抬眸，眼底再不见半分怯懦：“时不我待了。”

  这边厢尚在筹谋，怀瑾侯府那头已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景象。

  “嫁嫁嫁！天天催嫁！真嫁到神家，难不成一辈子不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