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恩人（3）

  宋同风心口一揪，下意识准备扶住冯飞，却碍于礼法，手停滞半空，反复追问他缘何受伤。

  冯飞垂眸，嘴唇动了动，吞吞吐吐说不出句完整话。

  见他这副模样，宋同风忽而想到什么，柳眉倒竖：“莫非是谢铎？是他伤了你！？”

  “呵。”

  一声凉丝丝的轻笑飘来：“宋大姑娘好胆色，既敢二闯我谢宅，还敢不分青红皂白，给本世子泼盆伤人脏水。扶摇或能纵你，我却看不得女子狂妄。”

  宋同风仓猝转首。

  但见谢铎从廊柱绕出，一袭正红锦袍，衣尾绣暗金流云纹。

  往日素白抹额换成猩红绸缎，中央缀着颗鸽血红玉扣，远远望去，像位寻常人家的多情公子。

  偏偏一双眼未沾喜气，黑沉沉的瞳孔里满满算计，像条蛰伏雨林深处的毒蛇，令人后颈发僵。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宋同风：“怎么？盯着本世子看这许久，莫非觉得我今日貌若潘安，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言必，他扯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许扶摇脚下微错，侧身将宋同风护在身后：“尚未恭贺义兄即将成亲，待来日新嫂嫂入门，我自会备上一份厚礼，祝吾兄鹣鲽情深，子嗣绵延 。”

  陛下明谕，凡有爵之家，不准私下结亲，须得禀明圣意，待陛下允准方可。

  宋同风心里愈发好奇，谢铎这般急着定下婚事，娶的到底是谁？

  “新嫂嫂？”谢铎将“嫂嫂”二字咬得极重：“窦霜做妾，岂配担我谢振之的正妻名分。”

  窦霜！

  宋同风面上平静，心底却泛起惊澜。

  怎么会是窦霜？

  但只消转念一想，她便勘透其中门道。

  窦志为当年构陷昭德伯的元凶之一，谢铎要帮许扶摇报仇，窦家这块硬骨头，总得找个缺口啃。

  而名声尽毁，让窦家避之不及的窦霜，恰恰为最好切入口。

  谢铎肯主动接手，定然和旁人暗中敲好协议。

  毕竟，权衡利弊的交易嘛，这位谢世子最擅长不过了。

  “宋同风。”谢铎看着她出神模样，戏谑一笑：“怎么，莫非你想当本世子的世子夫人？”

  “义兄慎言。”青衫与红衣堪堪错开半寸，许扶摇截断谢铎，沉肃道：“古人云，君子不戏人闺阁，你何必拿姑娘家玩笑。”

  谢铎斜斜瞥他一眼，桀骜地仰了仰下巴，视线在许扶摇紧绷面容上转了半圈。

  一再被打断，憋闷与不爽攒到顶点，像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即将爆发。

  谢铎没再多言，抬手按在许扶摇的肩膀上：“我费尽心机送你去琅琊山，是盼你习得经世致用的能耐，而非让你本末倒置，反来约束为兄。”

  他手上加重三分力，语气更添挑衅：“还是说——”他目光越过许扶摇，似笑非笑地扫宋同风：“你不让我开她玩笑，是想自己折了这朵带刺花，抱进院里当佳人？”

  宋同风对谢铎的厌恶攀至顶峰。

  她刚要张口回怼，将刻薄话如数扔回去，许扶摇已先她一步。

  “义兄如何想，是你的自由。”许扶抬肩，轻描淡写，却将力道化于无形：“当然，若你认定我欲折花，扶摇无甚辩解，照义兄所言，认了便是。”

  不过一瞬，谢铎脸色大变。

  方才的戏谑无影无踪，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怒意，周身气压瞬间降了下来。

  许扶摇何曾违逆过他？

  不管朝堂上的谋划，亦或私下里的安排，向来是他说一句，对方应一句，如今怎会为宋同风，硬着头皮跟他呛声？

  他了解许扶摇，恰似了解铜镜中的自己。

  今日，熟稔成了陌生，一股不安悄然爬上谢铎心头。

  许扶摇的转变来得猝不及防，背后肯定藏着他没摸透的关窍。

  具体缘何，他一时说不清，可有一点很明确，这绝非宋同风一人能左右的。

  反观许扶摇，他不再克制隐忍，选择将眼底冷意毫不掩饰地展露。

  若说谢铎像野火，燎原为他毕生归途，许扶摇则似数九寒冬，凛冽锥骨，一时之间，针尖对麦芒，胶着不下。

  往后这局棋，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盖过东风，怕难有人看透。

  “咳咳——”冯飞凭借一阵轻咳打破僵局。

  他年纪轻轻便执掌怀仁侯府事务，自然最懂何时该圆场，何时该转舵。

  “姑娘误会了...”他选准时机开口：“伤我者，并非谢世子。”

  此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他吸引。

  冯飞缓了缓气，在小丫鬟的搀扶下稳坐石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讲至最后，他仍心有余悸：“天不遂歹人意，实乃万幸，刀偏离胸口半寸，方留我一条性命。“

  宋同风听着，胆战心惊。

  好险！

  她早劝冯飞莫要亲身涉险，若他当夜真遭遇不测，自己往后该如何自处？良心又该往哪安置？

  然而相较情绪上的纠结，有一个实际上的考量，叫她实难移开。

  “所以...” 宋同风字斟句酌：“谢世子怎会突然出现在断云阁外？”

  如果换旁人救下冯飞，她定重金酬谢，再以恩人礼数相待，然事关谢铎，宋同风难免警惕。

  谢铎耸耸肩，一脸事不关己的反应，指向许扶摇：“本世子没那么闲，是他救的。”

  “哦？”

  许扶摇缓缓开口，语气坦诚：“我清楚你一门心思为母报仇，便猜到你多半会对宋屿下手，近来常去断云阁外留意动静，也算赶巧，刚好碰到你家管事遭人袭击。”

  “真的这么巧？” 显而易见，宋同风没有完全相信。

  “知道你想知道的，便足够了。”谢铎后背抵着廊柱，姿态懒散，漫不经心道：“至于其他？怕你有命听，没命扛。”

  两人的话向来半真半假，宋同风习以为常。

  甩给他一个白眼，宋同风再次问向冯飞：“你可想清楚了，伤你者，确为千灼华的人？”

  冯飞郑重颌首。

  “好，好得很。”宋同风暗自咬紧了牙。

  先前她想不通，为何针对宋屿的计划会失控，为何千子烨毫无征兆的殒命，为何连带两名良家子死去。

  如今醍醐灌顶。

  千灼华分明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活口，她要的就是死无对证！

  千子烨一死，简直为千家和千灼华铺了条美名路。

  千家顶着 大义灭亲的光正旗号，顺理成章清除蛀虫，落个公正严明的名声。

  千灼华更不用说，亲手处置亲族恶事的举动，让她 有胆识的好名声传遍街巷，人人赞她巾帼不让须眉。

  可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也太狠了。

  简直冷血，简直把人命当儿戏！

  宋同风越思越寒，再想起千灼华对表兄刻意勾引的模样，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冒了出来...

  莫非，莫非千家打上了将军府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