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扫地出门（1）

  两人隔着几步远，苏烬雪听不清零星碎语，唯能看见宋同风唇边一抹古怪笑意。

  “我怪你作甚。”宋同风转向守拙，声音里竟带点轻快：“你威胁宋昏的话，倒阴差阳错解了我的困局。”

  守拙抓了抓后脑勺，满脸茫然。

  姑娘顶着逼父绝亲的名头过活，任谁看都是损声誉的大事，怎么反而露出舒心神采？

  “慧娘。”宋同风没着急解释，只淡淡吩咐道：“去马车上把谭万云的口供取来。”

  多谢我的好父亲。

  谢你肯与我了断血缘，待怀仁侯府倾覆，祸水便再不会烧到我身上。

  更谢你，与我记忆里一样，一样的无情无义。

  想当初，你为苏烬雪，狠心舍弃母亲，今日果然又能为了芍药，将苏烬雪弃如敝履。

  若有朝一日，我真想问你一句，宋昏啊宋昏，当你看向铜镜之时，可曾照见过半颗良心？可曾念起过半瞬旧人。

  心怀天下是冕旒映衬的光明，仁义为政是印绶承载的重量。

  可你身冠怀仁侯名，却抛仁义，轻礼法，连枕边人都能狠心舍弃，这爵位，你何曾有半瞬配过！

  宋同风捏紧了拳头。

  许扶摇将她细微的绷紧看在眼里，轻轻叹口气。

  他太清楚了，此刻说什么“都会好的”，“别在意”，全为虚浮空话。

  宋同风要的从不是安慰，而是实打实的支持，是不管前路对不对，旁人认不认，都能站在她身后的，没有半分犹疑的支持。

  “记得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许扶摇的话陡然插进来，打断宋同风的深思。

  “许夫子向来妙语连珠，敢问指哪一句？”

  尚有心思同他打趣，看来少女心里那股劲还没垮。

  许扶摇语气里卸了先前散漫，认真道：“区区雷池，我陪你越。”他顿了顿，目光落得更稳，“如今还是这话，有我在，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这句话，外祖父从前也对她说过。

  可结果呢？

  宋同风心中一阵酸涩。

  回头看，天大的坎，难渡的劫，哪件事不是她自己咬着牙扛。

  比起尝过被人护在身后的暖，再跌回孤立无援的冷，她宁愿一辈子待在最初的黑暗里，至少那样，不会有满心期待落空时。

  外人赞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说她乃天生狠角。

  只有她自己清楚，一身算计，是眼睁睁看变故发生却无能为力时熬出来的。

  待人狠辣，是母亲走后，再没人把她护在羽翼下，一点点逼出来的。

  笃定承诺落在耳里，宋同风先感受到的并非暖意，却是藏了多年的怕。

  怕光亮短暂。

  怕转过身时，身后空无一人。

  “姑娘。”慧娘匆匆折返，手里捧着七八页谭万云的口供。

  寒食节宫宴上，曾经逼着谭万云按下手印的认罪状，如今终于派上用场，让过往真相得以大白于天下。

  “许扶摇。”宋同风语调平稳，却暗藏翻覆云雨的力道：“你该听谢铎的，我本非善类。今日算计庶弟的是我，设下连环计的也是我，而接下来——”她眼中似有火苗跃动，眸光坚如磐石：“我要为枉死的弟弟讨还公道，你。该离我远些。”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你我都清醒些，切勿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徒增牵绊。

  “哪有那么多该不该？”许扶摇笑声轻漫：“宋大姑娘要办的原是要紧事，竟还分神劝我，这份记挂，倒叫在下受宠若惊。”

  宋同风皱了皱眉，惯带狡黠的狐狸眼眯了起来。

  许扶摇心思路数异于常人。

  分明疏远提醒，经他嘴一转，倒成了带笑的周旋。

  “自作多情。”

  宋同风懒得赘言，抬手牵住慧娘，又朝守拙递了个眼色，朝前方的苏烬雪走去。

  她一袭红衣浸在日光里，洇出几分流动的金色，但比起晃荡衣袂，更抓人的是她唇边笑容。

  少女身姿笔直，天然一段桀骜，眉目间的俊朗秀逸，如天宫画卷里的仙姬。

  偏眼里没半分仙意，徒留冷沉沉的漠然，倒让倾国的容色，生生裹上层森寒，令人心里发紧。

  宋同风步伐稳健，气定神闲，全然不像远赴一场对峙，反而似猎手，缓缓行至一只濒死猎物。

  苏烬雪心中警铃大作。

  不为旁的，只因为她的眼神与寒食节宫宴上如出一辙。

  然若细细观察， 此刻更沉，更冷。宛若静待良机的野兽，迎来扑食之机。

  苏烬雪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受控地缩了半步。

  长街瞬间静得古怪，众人神色迥异，却不约而同地缠绕在两人身上。

  千灼华置身事外，任凭风波剑拔弩张，她毫不在乎，满心盼自己的模样能得周昭垂青。

  至于周昭，五味杂陈。

  原先他疼惜宋同风，总觉得祖父为保周家，瞒着她暗藏杀机的处境太不公。

  但现在，心疼损耗殆尽，反生抵触。

  料想许扶摇与她串通一气，合谋编纂买点心的谎话。终究并非一家人，往后自己需劝盼盼离她远点，免受牵连拖累。

  群情侧目之间，唯许扶摇的目光，赤诚灼热。

  他不在乎宋同风手段狠辣，更不介意她野心勃勃。

  在他眼里，少女从没被谁全心庇护过，颠沛流离近十载，孤苦伶仃立于人世间。

  无论逼父绝亲，亦或布局算计，究其根本，不过自保尔尔。

  这般既无来路，亦无归途的处境，他最能体会。

  “让我瞧瞧。”他心道：“瞧瞧我们宋大姑娘又要掀起何般风浪。”

  苏烬雪被宋同风步步紧逼，后背几乎要撞上街边幌子。

  宋同风却始终没有停步的意思，直到两人实实在在站于长街正中央，她才侧身，朝身后的慧娘递了个眼神。

  慧娘心领神会，清亮声音立刻压过街上嘈杂：“怀仁侯府休妾书——”

  “——宋氏一族嫡长女宋同风，奉父侯宋昏之命代掌内宅事。今有所纳亲眷苏烬雪，身负教养庶子宋屿之责，却德行败坏，屡犯大错，依宋氏家法当休，今日公之于众，以正纲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