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休弃（2）

  “请侯爷手书。”守拙从袖中掏出事先备好的休弃状，恭敬递上前。

  宋昏盯着纸张，脸色阴沉得要命，心中滋味难以分辨。

  有惊，惊宋同风算得太准，竟连休弃状都有所预备。

  有怒，怒她用救命稻草作饵，步步紧逼，堪称趁火打劫。

  有疑，疑宋屿今日之祸，是否同她有关。

  但最烈的，是被挑衅父权后的愤懑。

  他是怀仁侯，是府里的天！

  休不休苏烬雪，何时休，由他说了算，何时轮到女儿横加干涉。

  “侯爷若不肯...”守拙作势收回，直接开口：“也好，属下便回禀姑娘，过继之事原也不急，侯爷天大能耐，自能想出别的法子周全。”

  守拙一介武夫，离了宋同风的提点，威胁便露了糙意，像刀子直接往宋昏脸上划。

  “放肆！”

  宋昏拍案起身，盛有龙涎香的炉子应声落，碎片飞溅守拙靴边，他却岿然不动。

  反衬宋昏的暴怒像场独角戏，无能难堪。

  宋昏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满地狼藉，一时掂量如何落子。

  若不签，他得亲自寻宋春商议。

  先不论病秧子肯不肯应，单急着撇清的姿态，足让人戳断脊梁骨，落个凉薄寡情的名声。

  若签了，便是明晃晃承认被女儿拿捏，他怀仁侯的脸面往哪搁？

  左右都是死局。

  宋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年，八面玲珑的手段更炼得炉火纯青，却头一回撞见这般狠辣谋划。

  他忽觉宋同风不像深闺姑娘，倒活脱脱一个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政客。

  “好好好！”宋昏眼中迸出一点狠光：“你的意思，自然是宋同风的意思。她既不把父亲放在眼里，我倒不必再心存疼惜了。”

  他抽过文书，将狼毫重重按于砚台：“今日，字我签了，你回去告诉她，待她母亲五月二十八的冥诞过，我与她，彻底了断父女情分！”

  一半是气头上的狠话，一半却藏着他压箱底的真心。

  宋昏自诩年富力强，新纳的芍药娘子又正值娇俏年华，何愁将来没有儿女承欢？

  惹祸的庶子，逼宫的嫡女，加之前些日闹出红衣之辱的二丫头。

  一窝子不省心，倒不如清理门楣，落个干干净净。

  守拙被他的决绝骇至喉间发紧，挤不出半句话。

  完了。

  彻底完了。

  不过传句话，怎逼宋昏说出断绝父女情分？

  掌心沁出冷汗，守拙不敢深想。

  若让姑娘担上逼父弃亲的名声，往后在世人眼里，她即便再占理，也成了悖逆不孝的罪人，日子该怎么过？

  他怔忡着，宋昏已抓起签好的休弃状狠狠掼在地上：“滚！往后怀仁侯府的门槛，你和你主子都别想再踏进来！”

  守拙满脑子乱麻，书房外随侍的小厮已齐齐上前。

  虽不敢推搡，却个个挺直脊梁，眼神里的驱赶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咬了咬牙，终究躬身行半礼，往外走去。

  刚跨出书房门槛，里头便传来宋昏暴跳如雷的吼声：“冯飞呢？死到哪里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莫非躲懒去了？府里这群废物，没一个让本侯省心的！”

  冯管事？

  守拙脚步一顿，浮起疑云。

  今日自始至终没见冯飞，他平日最谨慎，宋昏动怒时怎会偏巧不在？

  守拙抿了抿唇，将休弃状塞入怀内，连忙往断云阁奔。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且行且看，大不了被姑娘狠揍一顿，横竖他犯了错，认栽！

  “...”

  断云阁外，看客们瞧够了热闹。

  对千灼华的奉承，或对千子烨与宋屿的啐骂，均已发泄得差不多，三三两两挪着步子要走，只剩零星目光还钉在这场闹剧上。

  却说苏烬雪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不得。

  千家能把千子烨往外推，她不能。

  苏烬雪仅宋屿一个儿子，若他真入大狱，往后自己能指望谁。

  宋岫儿？

  一个女儿家，迟早成泼出去的水，哪里靠得住？

  怒火混着绝望烧得她肝胆欲裂，什么体面、名声，此刻全化作脚下泥。

  哪怕日后被人指着骂泼妇，她也要为儿子搏最后一把。

  猛地冲到千灼华面前，苏烬雪涕泗横流：“既千家决意与千子烨撇清，那这事...便与千家无干了，是么？”

  千灼华眼尾扫过她，心底冷笑。

  她怎会不懂？

  若宋屿杀的是两个无名卒子，许能用银子砸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偏偏她，最看不得小妾如愿。

  当年若非千子烨生母狐媚，母亲怎会动胎气，落得个血崩小产的下场。

  更何况此事原本与宋同风合谋，总不好让她半分便宜未占。

  顺水推舟的情分，她不介意做上一做，毕竟，将来两人可是要做妯娌的。

  千灼华心中纵然百转千回，面上却能笼起怯色，顺势往周昭身后一缩：“律法昭昭，岂容私情？苏夫人，莫要为难奴家。”说罢，眼波往周昭方向瞟了瞟，带了点求英雄怜惜的依赖意味。

  周昭冷冷看着苏烬雪。

  贼妇跟姑姑斗了半辈子，硬生生逼姑姑自请入佛堂。

  如今落到这般境地，真应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当年害死他未出世的表弟时，可曾想到有今日？

  该轮到她尝尝，痛失亲子的滋味了。

  周昭眉峰一蹙，冷喝道：“苏夫人一再胡搅，本少卿岂能坐视？即便有冤，也该待案情厘清后，循律法途径申诉，而非在此纠缠苦主。”顿了顿，他将千灼华护于身后，安抚道：“莫怕。”

  苏烬雪不死念，仍打算再辩，余光忽瞥见守拙孤身走来。

  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半寸。

  还好，宋昏未到。

  人在绝境里，往往不敢碰最深的怕。

  换做平日，她定会细究守拙独来的原由。

  然此时此刻，她宁愿相信宋昏上朝去，守拙并未寻见，而宋昏，更被蒙在鼓里，不知屿儿之灾。

  苏烬雪收回视线，正待开口，却见守拙从袖中摸出张纸，快步到宋同风跟前，附耳低语几句。